熱氣從碗沿騰騰冒起,縷縷白煙。
是青菜粥,嫩旺旺的綠菜浮在粥面,葉斯羽從她的位置看過去,讓人很有食慾……
說起來,她還真是餓了。
生病的這幾天,嘴裏乾的沒什麼胃口,喫不下多少東西。今天出門一整天,算來,她也沒喫上什麼熱熱的食物,而今,看到了這碗青菜粥,她承認,她有些蠢蠢欲動了。
“別愣着,趕快過來喫,還熱着。”
她聽到慕慍彥這樣喊道。
葉斯羽的腳步想跨出,卻在跨出的時候,突的停下,她看到他筆挺着站在那,骨節分明的手,將碗放在桌上。
他的語氣太過於自然,都快讓她忘記他們現在的處境。
好在,強烈的記憶把她拉了回來。
葉斯羽走到他身邊,拉開椅子,坐下,拿過筷子,她是餓了,不能虧待自己。
粥的溫度隔着碗沿觸及到她的手裏,不是很燙,溫溫熱熱的,她喝了一口,這樣的溫度,很容易下口,只是,越喝,她手裏的筷子動作越來越慢,而後停止。
嚥下嘴裏最後一口粥,她放下筷子。
啪嗒一聲,引來了慕慍彥的注意。
葉斯羽看他,冷冷的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染上了紅光,“我在你眼裏就那麼下賤?”她的聲音起伏直走下線。
半流質的粥,如鯁在喉,弄的她異常難受,卻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
她不是白癡,她有分辨能力,自然清楚,這青菜粥——分明出自葉宅廚師的手藝。
那麼,這碗粥,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還是熱的?
“慕慍彥,你去看過她了吧?”斯羽的視線死盯在他臉上。
而他沒開口,淡淡的表情,算是默認。
葉夢羽這段時間,躺在重症監護室,大部分時間都是昏迷狀態,雖是這樣,她還是聽聞,葉宅的傭人,每天都會準時的送去食物,即使,葉夢羽未必會醒來,即使,送去的食物,對現階段的她來說,喫不下去。
葉斯羽沒去細究這些天他是不是去了葉夢羽那,只是……
“慕慍彥,你要討好我,至少也用點心!”
“討好?”慕慍彥被她雲裏霧裏的一句話堵住,眯着眼看她。
“你拿着原先給葉夢羽的粥來討好我,不覺得太牽強了?還是你以爲,我太笨,嘗不出我喫了十幾年食物的味道?”
葉斯羽說着,怒從心起,她也是人,有自尊,有脾氣。她受的,還不夠嗎?挑起指尖,將碗一翻。
嘩的一下,碗傾斜,碗裏的粥如數傾倒了出來,散在桌上。
“葉斯羽,你這是幹什麼!”慕慍彥雙手按在餐桌兩邊,身體往她的方向前傾,從他的眼裏,可以清楚的看到升起的火光。
斯羽看了眼散落在桌上的粥,盤旋在心口的怒氣慢慢沉了下去。
呵笑一聲,是啊,她在幹什麼?
不滿嗎?
可爲什麼他面上的神色,告訴她,他比她還不滿?
她站起身,還未張口說話。慕慍彥已先她一步直起腰,“既然覺得這討好太牽強,乾脆把粥都倒了。”
他又看了一眼散在桌上的粥,還殘留着一絲熱氣,冒着細煙。再無話語,轉身就走。
砰的一聲!
震耳欲聾的關門聲,在這寂靜空蕩的房間響起,周圍似乎還有着繚繞的餘音。
葉斯羽顫站着,十根手指捏到泛白,腦海裏,他臨走前說的話停留不前。
——乾脆倒掉!
目光看到灘在桌上的粥,已經冷卻。
嘆口氣,她推開椅子,往廚房走,只一會兒,返回。手裏拿着桌布。
走到餐桌旁,看着桌上的殘粥,葉斯羽將碗擺正,扣在手裏,把桌布蓋在粥上,用力一收,殘粥隨着桌布被她放進碗裏。
她再次走回廚房把碗放好。
出來時,手裏重新拿着乾淨的碗。
葉斯羽坐回剛纔的位置,將保溫壺裏剩下的粥都倒在了碗裏。
她開始喝粥。
是她的錯,沒必要較真這粥到底是不是爲她準備的,即使不是又如何,他只是把事實擺在她眼前而已。
對她來說,她喝粥,只是因爲餓了而已。
葉斯羽斂下臉,低頭認真喝粥。
粥被喝完,放下碗的同時,門被敲響。
她滯了一下,臉色慢慢恢復平靜,起身,走向玄關處。
葉斯羽以爲,是慕慍彥回來了。可當她打開門,看到門外的人影時,那張原本平靜的臉龐,面色褪化了一層又一層。
她的視線只在門外人臉上停留了一秒,匆匆錯開。
楚文楠站在門外,睨了她一眼,“不請我進去坐坐?”
斯羽聽到她說話,視線依然沒回到她臉上,“很不湊巧,你來的不是時候,他出去了。”
楚文楠嗯了一聲,面向斯羽跨出一腳,離她更近了些,“沒有什麼湊不湊巧的,我來這,就是來找你的!”
葉斯羽的視線重新落回楚文楠的臉上。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掛着一抹笑容,卻是令人看了很不舒服,疏離的狠。
她把身子側向一邊,給她讓出個位置。
楚文楠進門,腳跟落到玄關處,沒有拖鞋,也沒有換鞋,徑直走過。自然的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響聲,刺的斯羽耳朵嗡嗡直響,心煩意亂。
她回身時,楚文楠已經落在於沙發上,目光在四周延繞。
葉斯羽把門關上,腳步慢悠悠的踱到沙發邊上。
楚文楠似乎等她很久了,看到她終於過來,涼着語氣開口,“這房子,快三年了,還是一點都沒變。”
“楚姨,你找我,有事嗎?”斯羽沒接她的茬,知道她話中有話,意有所指,到底說的是房子,還是人,她心知肚明。
楚文楠被她掐斷,葉斯羽淡漠的神色,讓她不得不進入主題。
“斯羽,過來坐!”她拍拍她旁邊的沙發。希冀的眼神望向她。
葉斯羽沒有停頓,快步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她篤定,她若是不這麼做,她是不會說明來意的。
果不其然,在她坐下的幾秒後,楚文楠便執起她的手,“斯羽啊,這三個月是去哪兒玩了?”
“玩兒?”
“對啊,和楚姨說說。你姐姐又是這種情況,楚姨都好長一段時間沒出去了!”
聽着她的嘆息,葉斯羽只覺得好笑,莫非她是失憶了,忘記之前她在醫院對她說過的話了?可她記得,她當時的表情,恨不得立馬拉着她去救她女兒的命,彷彿,葉夢羽要是出現什麼意外的話,全然是她的過錯。
而現在,她居然拉着她的手,面帶笑意的問她,這三個月去哪兒玩了?是啊,她在醫院辛苦照料生命垂危的葉夢羽,而她,全然不顧葉夢羽是死是活,在外逍遙快活。
她想表達的是這意思吧!葉斯羽很想拍手叫好,只可惜,這裏沒有觀衆。
楚文楠既是存心要擴大她的行爲,給她難堪,又怎麼會不知道,她真正離開的原因是什麼!
*
葉斯羽只猜對了一半。
楚文楠說這話的原因,表面是溫和帶着話題性的問話,實際上,她要的不僅僅是擴大葉斯羽離開的行爲,更是想要藉着她的行爲,來確定一件事情。
她見葉斯羽遲遲沒回答她,問着問着,語氣居然變得哽咽,眼裏蓄滿了淚水,“斯羽,阿姨真羨慕你能夠說走就走,想玩就玩,只可惜,我的夢羽……她現在這種狀況!”
葉斯羽無話,視線也不再看她,聽着她哽咽的語氣,斷斷續續的說出口。
直到她抽噎着把話說完。
她纔開口,“楚姨,你不必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我既然答應會救她,就不會再反悔。”
三個月的僥倖出逃,在慕慍彥將她帶回來,在葉炳華給她的一巴掌之後,早已經塵埃落定。
她不會再逃,所以,現在她淚流滿面的畫面,不必呈現給她。
累的只是她而已。
楚文楠在聽到她這句話後,終於將哭聲止住,她得到了滿意的回答,一顆懸掛的心,終於落地,她的夢羽,總算是,有救了!
“斯羽,楚姨替夢羽謝謝你!”戲還要做足的,楚文楠雙手握住葉斯羽的手,含情脈脈。
她來這的目的,完成了。
葉斯羽臉上僵硬的扯出一絲笑,仍然沒有任何語言,她該說些什麼?不用謝麼?!可這三個字對她來說似乎很難,她做不到。到最後,她只能夠小小掙動着,把她的手,從楚文楠的手裏抽出來。
話題在這一刻被終止,斯羽默不作聲,她來這兒,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麼現在,是不是也該退場了。
可惜,她沒有如願。
楚文楠一顆心放下後,又開始打量起這裏,她來這兒,也不過堪堪幾次。說來,這房子,真不錯,第一次來,她便有這樣的想法,而現在,依然如此。
越想,她眼中聚集的情緒也越多,神色驟然犀利起來,視線仍在一直轉,落在各個角落。真是可惜,這地方,成全了葉斯羽,也同樣,犧牲了夢羽的幸福。
這個所謂慕慍彥和葉斯羽的婚房,帶走了她女兒的笑容,此後,她臉上沒有笑意,只有鬱鬱寡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