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楊跟呂布一樣,都是起於草莽,因武勇過人而在邊關展露頭角。
所以呂布身上具備的缺點,張楊同樣具備。
呂布作爲漢室功臣,完全有機會扭轉風評,成爲一方強大的諸侯。
但是他做不到。
由於常年處在惡劣的邊境地區,所以無論是幷州集團也好,或者是涼州集團也好,都是信奉存在主義哲學的擁躉。
即得過且過,缺乏政治目標。
生存條件的惡劣,導致並涼二州的軍團沒有雄心壯志,一切以眼下利益最大化爲追求。
像董卓呂布也好,李傕郭汜也好,部下都是以善搶掠而聞名。
整個涼州集團,圍繞他們的話題,不是搶劫就是內訌。
愣是沒有一個人提出一個明確的政治目標。
因爲邊境部隊的主題,就是隻顧今天,不管其他。
指不定哪天就死在邊境了。
董卓死後,西涼軍羣龍無首。
如果不是賈詡在關鍵時刻獻出毒計,西涼軍甚至都意識不到自己擁有顛覆朝廷的力量。
呂布也好,張楊也好,他們都擁有強大的武力。
卻從未意識到天下早就變成了有槍便是草頭王的時代。
兩人都缺乏政治目標,既沒有想過要統一天下,也沒想過要割據一方。
呂布四處奔波搶奪城池,張楊派人過來奉天子還都,都僅僅只是在爲自己爭奪一點生存空間罷了。
董昭的問題問的很尖銳,使張楊陷入了迷茫。
他到底想要什麼呢?
“今天子乘輿在河東,若是棄去,非忠臣所爲。”
“若不去,也未必能夠與袁紹、曹操、劉備等人爭鬥。”
“此事卻是難吶……”
張楊皺緊眉頭,一時間無法做出判斷。
董昭本就不是張楊的人,自己是被他強行扣在身邊做的騎都尉。
他知道張楊無有雄才大智,跟在他身邊是沒有出路的。
現在天子東歸,諸侯齊來保駕勤王。
這正是他董昭脫身,追尋明主的好機會!
“今袁、曹雖爲一家,勢不久羣。”
“曹孟德雖弱,然實天下之英雄也,府君當故結之。”
微微一頓,又道:
“劉玄德起於北地草莽,卻在羣雄環伺之下,立身於徐州。”
“此亦當世之英雄也。”
“曹劉二人皆是府君需要交好的對象。”
本來董昭是看上了曹操的。
因爲在曹操在入主兗州時,先後打贏了黑山於毒,匈奴於夫羅,以及青州黃巾軍。
並且還聯合袁紹,在匡亭擊敗了不可一世的袁術。
粉碎了袁術染指兗州的野心。
就曹操目前展現出的軍事才能,使董昭認定此人爲雄主,可以成事。
他也本就打算藉着這次機會,去投靠曹操。
可誰能想到,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一個涿縣出身的織蓆販履之徒異軍突起。
不僅在徐州打下了一片天地。
琅琊收服泰山軍,青州生擒袁譚,廣陵大敗袁術。
以上種種事件,無不深深震驚了董昭。
他實在不敢相信,這是劉備一年之內所完成的事。
甚至,此次諸侯齊來河南尹勤王,疑似也是劉備在牽線搭橋。
一下子,搖來了這麼多諸侯。
其號召力,魅力可見一斑。
基於此,董昭不得不重新評估一下曹劉二人了。
“依公仁的意思是……?”
張楊試探問。
“我河內受戰火波及較少,匈奴南侵之時,亦是多走河東、幷州郡縣。”
“既然河內尚有餘糧,何不藉着此次諸侯會聚的機會,拿出來犒賞聯軍。”
“再進上犬馬金帛,以此交好衆諸侯。”
“若事有成,永爲深分。”
聽完董昭的建議,張楊沉思了片刻。
河內地小,周圍皆是強權,他的確沒能力保得住。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藉着此次天子東歸,就在朝廷中謀個一官半職。
“也好,就照公仁之言辦理。”
“我拿出河內錢糧來,大餉聯軍軍士,只盼能交好四海英雄。”
“爲將來謀個出路。”
隨後,張楊命人回河內去置辦錢糧,押解至河東來。
……
又過數日。
天子乘輿趕至河南尹。
再見舊地,百事未備,城郭崩倒,欲修不能。
劉協正悽愴之際,忽有下人來報李傕、郭汜二賊已領兵追至。
劉協大驚失色,急忙招來張楊、楊奉、韓暹、董承等手握兵權之臣。
“朕已遣使,發往兗、徐二州。”
“今曹兗州、劉徐州大兵皆未至,賊勢迫來,如何迎之?”
衆人對視一眼,旋即齊聲應道:
“臣等皆願與賊決死戰,以保陛下!”
國舅董承憂心忡忡,諫言道:
“今城郭不堅,兵甲不多,戰如不勝,當復如何?”
一句話瞬間將衆人問倒。
別看衆人手裏的兵馬加起來也有個萬把人。
但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楊奉、李樂、韓暹等白波軍皆不願放天子東歸,如今護送至河南尹後,已經開始後悔了。
並且楊奉與韓暹關係也並不是很好。
白波軍內部尚且如此,何況他處?
董承意識到了這一點,本想利用二者之間的矛盾,借力打力。
奈何西涼賊追的太近,又不得不借用白波軍的力量。
想着詔書已經發出,曹操、劉備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派人過來,索性繼續往東走。
擺脫二賊的追捕纔是上計。
“陛下,詔書既已發出,料兗、徐之兵不日便至。”
“我等不若繼續向東,先投兗州。”
楊彪問道:
“國舅此前言曹操不可信,今奈何往投之,而前後相背耶?”
董承暗想你這不廢話嘛。
因爲曹操離的最近,我們除了往兗州跑,還能往哪跑?
“今涼逆迫的近,先投兗州而尋求庇護,然後再思慮其他。”董承開口解釋。
劉協當下也顧不得許多了,即命起駕向東。
百官無馬,隨駕步行。
又過一日,方離了雒陽不遠,行無一箭之地。
但見塵頭蔽日,金鼓喧天,無限人馬來到。
只見一員驍將領騎兵趕來,至車前拜啓道:
“末將夏侯惇,奉吾主之命,盡起兗州之兵,應詔前來護駕!”
曹兵先至,這也在衆人的意料之中。
劉協心安不少,即出言嘉獎夏侯惇之忠勇。
又過半日,
忽報正東又有一路軍到。
劉協大驚,即命夏侯惇前去探查。
夏侯惇命典韋領十數騎前往,須臾折返。
答覆劉協道:
“請陛下勿憂,此曹兗州引步軍來也!”
曹操領着步兵竟然如此神速。
劉協暗驚之餘,急召曹操來駕前參見。
曹操引曹洪、李典、樂進等將來見駕。
曹操在御前拜道:
“臣向蒙國恩,世食君祿,刻思圖報。”
“故前夏侯惇提前過來協助。”
劉協聞言大喜,“曹將軍真社稷之臣也!”
即賜平身,宣諭慰勞。
安營畢後,曹操自出殿階來,長舒一口氣。
“好在未教他人搶先,看來曹某是第一個到的。”
曹操臉上洋溢着久違的喜悅,這是他今年最爲痛快的事。
只要迎奉了天子,他便能利用大漢四百年的招牌,爲自己收納天下英雄。
夏侯惇快步走來,手裏拿着一封軍報,面色凝重地向曹操彙報道:
“明公,剛剛收到情報。”
“朝廷此次不止向我兗州發了詔,也向徐州齎詔宣了劉玄德來。”
曹操臉色驟變,鷹目一揚:
“他來做什麼?”
這劉備遠在徐州,怎會跑河南尹來湊熱鬧?
你也個偏的不能再偏的漢室宗親,不會在這時候開始表忠心了吧。
曹操不能接受劉備也能摻和這件事。
天子他是勢在必得,爲此即便真的打破曹劉關係,也在所不惜。
“劉備現在何處?”
曹操沉聲問道。
“不清楚。”
夏侯惇搖了搖頭,“我大軍已發數日,荀司馬那邊的軍報尚未傳回。”
嘶……
曹操深吸一口氣,雙手環於胸前,來回踱了兩步。
俄頃,開口道:
“前有劉玄德插手此事,後又有傕、汜二賊窮追不捨。”
“此地斷不能久留,待我去面見天子,言說遷都許縣一事。”
話落,當即入城去見劉協。
拜於殿階之下,正要開言,忽報李傕、郭汜已經領兵殺到。
劉協、伏皇後聞言,皆戰慄不能言。“……曹愛卿,涼逆殺至,這可如何是好?”
曹操急忙出言撫慰天子:
“陛下勿憂,今傕、汜二賊罪惡滿盈,操正爲討賊而來。”
“臣有精兵二十餘萬,以順討逆,無不克捷。”
古人只要一涉及到數字,就主打一個信口開河。
因爲這種東西沒辦法去查驗。
果然,劉協在聽聞曹操有精兵二十餘萬後,心情頓時平復不少。
“朕有曹愛卿,自然無虞。”
“請愛卿千萬小心。”
曹操再拜:
“請陛下善報龍體,以社稷爲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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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去去便回。”
出了城,曹操即點本部兵馬,截住李傕、郭汜的西涼人馬。
李傕躍馬橫戈,揚鞭罵道:
“我有敗呂布之功,輔助四年,三輔清淨,國家所知也。”
“今何以反指我爲國賊,使汝來拒我耶?”
曹操聞言大怒,即命曹仁、典韋領了三百鐵騎,衝殺李傕軍陣。
又命夏侯惇、曹洪各領一軍,自左右兩路出擊,夾擊二賊。
兩軍正鬥間,忽聞東面一軍殺到。
曹操駭然,若有軍自後路繞襲,他軍陣必散,爲李傕、郭汜所敗也。
遂遣李典、樂進領一軍,截住來軍。
二將領命,上前攔住去路。
“那軍休要再往前!”
李典厲聲喝斥。
軍陣中,一員極其雄壯的將領,躍馬橫槍而出,聲若洪鐘:
“吾奉劉使君之命,前來保扶王駕,爾等怎敢攔道!”
劉備的人?
李典與樂進對視一眼,未及開口,又一將躍馬而出。
“孤乃陳王劉寵,聞天子東歸返京,特來保駕。”
“公等在此攔路,是同來保駕耶,或來劫駕耶?”
李典、樂進大驚,慌忙解釋道:
“同奉王命,特來保駕!”
劉寵厲聲叱道:
“既同爲保駕,爲何阻攔!”
李典、樂進無言以對,只得讓出道路,回報曹操。
劉寵與趙雲率軍繼續向前。
天子聞說又一軍自東而來,本是心驚不已,即遣人去查探。
少時回報說,並非是賊軍。
而是陳國陳王劉寵與徐州劉備的人馬。
見是自己人,劉協乃放下心來,即召劉寵、趙雲來階前參見。
二人拜與殿階之下,道明來意。
劉協即命平身。
又問二人出身。
劉寵又道:
“臣乃明帝玄孫,敬王曾孫也。”
劉協又驚又喜,激動地幾乎快要哭出聲來:
“公乃朕之皇叔也!”
當下竟顧不得禮法,自爛階下走上前,握住劉寵的手。
像是孩子在長輩面前哭訴委屈似的,垂淚泣道:
“李傕、郭汜二賊弄權已久,國事皆不由得朕。”
“今得英雄之叔,朕有助矣!”
劉寵見着皇帝落魄至此,亦是嗟嘆不已。
“陛下寬心,臣此次帶來了三千蹶張士,皆能征善戰。”
“豫州刺史郭使君也領大軍在後,不日便到。”
“臣身邊這位趙將軍,更是一身勇力,渾身是膽。”
“麾下有一千精騎,足可退敵。”
劉協看向趙雲,見他身長八尺,濃眉大眼。
闊面重頤,威風凜凜。
心中好感倍增。
右手也將趙雲的手握住,慨嘆道:
“趙將軍與皇叔皆乃社稷之臣,朕無憂矣。”
又看了一眼崩壞的城牆,耳邊是人馬嘶喊之聲。
“現在賊兵至近,曹愛卿正與涼逆廝殺,兩位愛卿可去助力。”
“喏!”
二人齊聲領命而去。
另一邊,曹操正於中軍處指揮作戰。
李典、樂進二人趕來回報。
曹操忙問:
“如何,攔截住來人沒有?”
李典、樂進如實向曹操彙報。
曹操驚歎道:
“劉玄德來得竟如此神速!”
劉備的人馬沒比曹操慢多少,這令曹操始料未及。
按他的預想,他們肯定能在劉備到來之前,把天子乘輿迎到潁川去的。
不想都還沒出發,便被趕上。
李典進言道:
“劉備派來的是輕騎,他們拋棄輜重,只圖速度,故而趕得快。”
聽聞這話,曹操更加心驚了。
如果劉備單純只是想保扶王室,過來保駕勤王的話,至於這麼拼命嗎?
難道說他跟自己一樣,也是另有所圖?
正說間,東邊蹄聲如雷。
趙雲、劉寵領兵趕至,大聲說道:
“曹兗州,我等奉天子之命前來助你退敵!”
夏侯惇聞言,大是不滿,冷哼道:
“我大軍正處上風,不時便將擊敗涼逆,生擒傕、汜二反賊。”
“此二人來得慢,卻要與我等爭功!”
曹操心中雖感不快,但爲了給天子儘量留下一個好印象,只得道:
“既是同爲國家討賊,不必細分這些。”
“元讓與子廉可各領一軍,分左右兩翼出擊。”
“吾自率中軍衝陣!”
一聲令下,鼓聲大響,三軍齊出。
李傕、郭汜見敵軍來得兇猛,即派出西涼鐵騎上去阻攔。
騎兵如洪水決堤一般湧來。
卻不想被劉寵命人射住。
蹶張士萬箭齊發,一時間箭如雨下。
不少騎士紛紛落馬倒地,被同伴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西涼鐵騎衝不進陣,只好退卻。
趙雲自領麾下雲騎,於李傕軍陣中來回衝突三遭。
每出必斬首而還。
李傕子侄李暹出馬迎敵,未及開言,趙雲飛馬過去,一槍刺死。
曹操遙望軍中這一將,見他在敵陣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不免心生感慨。
忙搖手指着問道:
“那將是何人?”
軍中有人識得趙雲,向曹操解釋道:
“那人是冀州常山人,姓趙名雲字子龍,是劉備麾下的騎兵統帥。”
劉備……
曹操嘴角微微一撇,說是不酸是不可能的。
“劉備手下能人何以如此多耶?”
典韋聞言,忙回首衝曹操喊道:
“曹公,且看某斬將來!”
話落,率軍衝入敵陣,直奔李傕軍陣而去。
李傕另一子侄李別挺槍出馬,迎上典韋。
戰不一合,被典韋斬落於馬下。
典韋割下李別人頭,返回軍陣。
將頭顱舉過頭頂,口中高喊:
“李傕人頭在此!”
衆軍士不明真相,曹軍軍士無不士氣大振,喊打喊殺。
涼州軍士皆望風披靡,不敢接戰。
曹操見此,大喜過望,上前接住典韋。
拍了拍他的後背,讚歎道:
“子真古之惡來也!”
一面卻又暗想,
劉備,汝有趙子龍,吾亦有典惡來也。
一時間,聯軍佔了上風。
西涼軍抵敵不住,大敗而走。
劉寵、曹操俱是親掣寶劍押陣,率衆連夜追殺。
一晚上,剿戮極多,降者不計其數。
李傕、郭汜皆望西逃命,忙忙似喪家之犬。
聯軍一路追殺,至天明而回,來見天子。
劉協嘉獎衆人之功,先命衆人回去休息,次日再進宮議事。
這邊趙雲回了營,恰好豫州刺史郭貢連夜率軍趕到。
他帶的人多,故而來得遲了。
劉寵向他說明已退卻涼州逆賊,只是觀天子過得困頓,後宮中人多以棗菜爲食。
實在艱難。
郭貢忙說道:
“吾此次亦帶來了不少糧秣,何不藉此機會先天子進獻糧米酒肉?”
如果說只有一個諸侯見到天子,那主動權在諸侯手裏。
現在來了兩家實力相近的諸侯,那主動權就在天子手裏了。
考慮到之後要遷都陳地,大家都希望藉此機會向天子示好。
劉寵欣然同意,帶了從人,與趙雲、郭貢三人一同入宮去見天子。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