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張遼這個人並不愚忠。
他早就看出來呂布不是一個成事之人,但是自己也沒有由頭離開他。
就這麼幹耗着。
後來,曹操爲了對付呂布,分化他手底下的軍事集團。
通過假天子詔命,大肆冊封了呂布的手下。
其中張遼就被封爲了北地太守。
北地在涼州,張遼根本不可能脫離呂布跑那麼遠的地方去赴任。
但這對張遼的心態是有影響的。
因爲後來關乎到呂布生死存亡的下邳之戰,就完全沒有張遼的參戰記錄。
按陳琳的《檄吳將校部曲文》記載,
曹操一到下邳,呂布還沒戰敗,張遼就直接率衆投降了。
即便是按《三國志》記載,也是呂布一被擒,張遼就直接帶着自己的部曲投降了。
無論哪篇史料,都沒有張遼直接參戰的記載。
至少他肯定是沒有力戰的。
像演義裏張遼還被曹操生擒了,還罵了曹操一頓,當然也是虛構的。
因爲人家張遼是帶資進組。
是帶着自己的本部部曲主動投降曹操的。
衆所周知,曹操對帶資進組的人沒有抵抗力。
因此曹操也非常重視張遼,一上來就直接封了張遼爲中郎將,賜爵關內侯。
由此可以推斷,張遼其實早就想離開呂布了,只是在等一個機會。
他沒有力戰,也是爲了保全自己的軍隊,好作爲投降曹操的籌碼。
要不然曹操也不可能對一個降將,直接拜將賜爵。
“某觀文遠儀表不俗,何故失身於賊?”
在旁側一直閉目養神的關羽,忽然睜開眼睛,開口來勸張遼。
張遼聞言,低頭默然不答。
而關羽卻難得地忍不住多說兩句。
“文遠且聽吾一言。”
“我觀呂布此人,反覆無義,並無誠信可言。”
“虓猛而不知義,是爲大惡。”
微微一頓,又想起前日呂布與曹操大戰於兗州,捋着長髯接着道:
“前日兗州之敗,呂布之勇,足以敵曹操,然智謀之不逮操遠甚矣。”
“有勇無謀,英雄氣短,誠不足以成事。”
“文遠在其身邊,可謂虛度年華。”
關將軍……
張遼微一沉吟,心中產生一絲動搖。
如果說李翊與劉備此前的施恩,使張遼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的話。
那麼關羽便是使這顆種子生根發芽的關鍵之人。
歷史上,張遼與關羽的關係是非常好的。
按照《傅子》裏的記載,張遼自稱與關羽是親如兄弟,私交甚篤。
張遼在投靠曹操的一年後,曹操又得了一員猛將,那便是關羽。
曹操對關羽很好,怕他走,又不敢問。
便讓張遼去試探關羽的心意。
張遼上去便直接開口問,兄弟,你到底想不想跟曹公啊?
這種問題放在職場上堪稱死亡問答。
同事一個冷不丁的一問,你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老闆讓問的。
但關羽是個耿直漢子,不懂職場上的彎彎繞繞。
非常直白的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原話叫:
——“吾深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吾要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
知道曹操對我好,但我與劉將軍早就恩若生死了,不能背棄誓言。
但我要立下戰功,報答了曹公的恩情之後才走。
面對死亡問答,關羽沒有半點圓滑。
給出了最耿直,也是曹操最不願意聽到的答案。
而張遼當時想如實彙報給曹操,但是又害怕曹操知道後生氣殺害關羽。
隱瞞了又不是忠臣所爲,於是左右爲難。
最後只能無奈嘆息,曹公是君父,關羽是兄弟。
領導和兄弟之間,張遼選擇了前者。
於是選擇了跟曹操說實話。
通過這件事,至少能看出兩點。
一,張遼的確秉直,是個標準的職場人,不會因私廢公。
二,張遼與關羽關係很好,性子也很相合。
兩人唯一不同的是,張遼是個職場人。
而關羽至死都是個江湖人,是個遊俠,不懂職場,不懂人情世故。
因爲他有曹操捧着,劉備慣着,諸葛亮哄着,同僚讓着。
而張遼處事卻非常圓滑,他知道在職場上混有多不容易,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這樣一個職場人,招募他,就真的是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
既要開出優厚的條件,又得留有足夠的體面。
關羽他對喜歡的人很有耐心,繼續勸說張遼道:
“文遠之勇略,世所罕有。”
“我主乃當世英雄,其好禮賢下士,天下所共知也。”
“筵席之前,我主見文遠之儀表,便十分敬愛。”
“故託軍師在點將之中,選了文遠去救援陳國,只乞共事一場。”
這……
張遼有些不敢相信,劉備竟會如此敬重自己,一時不覺有些情怯。
關羽的話還在繼續:
“我主如此敬愛文遠之才,文遠何不棄暗投明,與我等一同匡扶漢室,共成大業。”
“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遇可事之主,而失之交臂,非丈夫也。”
張遼低頭,再次陷入沉默。
李翊知道這時候該自己出場了,便站出來緩解尷尬的氣氛:
“今我等喚文遠至後堂,絕非是要文遠做爲難之舉。”
“不若如此,明日便請我主向呂布借調文遠一用。”
“只求共事一場,未審文遠尊意如何?”
李翊給了個臺階下,說是找呂布借張遼一用。
借用人手這種情況,在漢末還是很常見的。
就像張遼他自己,早年間在丁原手下當從事時。
就曾被丁原派到京城,聽命於大將軍何進,幫他去募兵。
只是沒想到剛回來,何進就被宰了,董卓接管了朝中大權。
張遼作爲何進的直屬部下之一,便像何進的其他部屬一樣,統兵從屬於董卓。
董卓死後,便像上次一樣,從屬於呂布手下。
所以張遼對呂布談不上有感情,就是個標準的職場打工人。
哪有什麼君臣之義可言?
但現在劉備如此敬重自己,士爲知己者死。
如今劉備希望借調張遼一用,只求兩人能夠共事一場。
這是何等的浪漫,張遼焉有不從之理?
張遼當即朝着劉備大禮參拜。
“遼何德何能,幸遇明公如此器重。”
“遼不才,願與明公共事!”
劉備頓時大喜,望一眼李翊,想說還是軍師點子多。
李翊衝他點了點頭,兩人簡直是計劃通,配合的太默契了。
借用這招,真是屢試不爽。
我們是借用,只是借了不還而已。
或者說,我們可以還,只要你能夠活到我們還給你的那天就行。
畢竟這世道,刀劍無眼,誰能保證自己將來沒個萬一呢……
拉攏張遼的一事順利完成。
接下來,李翊單獨跟張遼聊了聊。
主要是給他講了講當前豫州局勢,方便他之後去陳國救援時,能夠理清形勢,做出正確的判斷。
……
……
“如今從兗州脫困,終於得一安歇之所。”
“公臺先生緣何悶悶不樂?”
房間內,呂布站在陳宮身後問道。
陳宮揹着手,兩眉緊皺,嘆息道:
“今寄人籬下,不知幾時能夠打回兗州,我如何能夠高興?”
呂布心態比之陳宮要好一些,反過來安慰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次敗了,下次再找曹賊復仇便是。”
“公臺先生又何必急於這一時呢。”
呂布懶洋洋地臥倒在了榻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彷彿對此無所謂,反正都飄零那麼久了。
但陳宮不同,兗州是他的家鄉。
他與兗州士人聯合反叛曹操,是輸不起的。
成王敗寇,他與曹操之間只能有一個勝者。
“溫侯當真覺得劉備能容得下我們嗎?”
陳宮閉上眼睛,沉聲問道。
呂布聞言,翻身從榻上站起,嗔目道:
“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吾弟他……”
“吾弟?哼哼。”
陳宮冷笑一笑,打斷呂布,又好氣又好笑道:
“溫侯莫非不知劉備乃是徐州牧,我等是敗軍之將。”
“今劉備來收容我等,溫侯怎敢對方伯以兄弟相稱?”
“你難道沒有覺得,今日宴上,徐州諸將皆欲將我等生吞活剝嗎?!”
陳宮最後一句話,幾乎快要嘶吼出來了。
對呂布簡直是恨鐵不成鋼。
這哥們兒簡直是社牛加情商低,人劉備跟你很熟嗎?
你上來就套近乎,又說是老鄉,又說咱們是兄弟。
陳宮當時在旁邊,差點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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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被陳宮這麼一說,呂布也察覺到今日宴會上氛圍貌似是有些不對。
他初時不覺,還以爲大家都很歡迎自己。
不然劉備怎麼可能親率文武出城來迎接自己,還擺下這麼隆重的宴席。
“可我觀劉備待我甚厚,不像是不肯容我。”
呂布撓撓頭,有些不信邪地說道。
“哼,就算劉備能容你,你覺得他手下那幫人能容你嗎?”
陳宮眉梢輕輕一揚,“況我觀劉備此人喜怒不形於色。”
“你怎知他外表待你和善,內心如何看你?”
“溫侯在徐州士人眼裏不過是一邊地武夫。”
“而我等兗州士人,跟徐州人更是有着血海深仇。”
“溫侯真的覺得,徐州容得下我們嗎?”
呂布除了麾下那批老將之外,剩下的部衆全是以陳宮爲首的兗州派系。
聽完陳宮這麼一分析,呂布頓時有些後怕。
“難道說,他們會謀害我們?”
“哼,劉玄德仁義著於四海,今我等勢窮來投,料他明面上不會加害於我等。”
陳宮眯起眼睛,“但暗地裏謀劃着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話落,陳宮也坐了下來,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這些天他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不知爲何,來到徐州後,我心中總是隱隱不安。”
陳宮吐一口氣,竟累得汗水都流了下來。
呂布反而笑道:
“先生何以言笑?”
“此前在兗州時,裹血力戰,九死一生,其危急程度尤勝於此。”
“公臺先生難道會覺得在徐州會比在兗州更加危險嗎?”
陳宮沉默半晌,回了一句:
“難說!”
微微一頓,又接着補充道:
“溫侯今日可見着劉備那軍師李翊了?”
呂布頷首,“是個少年公子,的確生的俊邁風流,難怪討劉備喜歡。”
“此子若只憑形貌便能得劉備器重,那劉備便不足爲慮。”
陳宮一揮手,“劉備自打得了這李翊後,在徐州可謂蒸蒸日上,實力大增。”
“我初時心中尚存疑慮,可今日直到見着那小郎。”
“方覺此子深有謀略,心思難測。”
“他是一個比曹操要可怕十倍的對手,你我皆大意不得。”
呂布一揚眉,擺了擺手:
“罷罷罷,待明日見着劉備,向他討要了承諾好的地盤。”
“我自遠離下邳,這總無虞了吧?”
在呂布看來,劉備這人還算忠厚,不可能言而無信,答應好自己的地盤不給自己。
待之後拿到地盤以後,自己招兵買馬,重整旗鼓,恢復元氣。
亦不失爲一方諸侯。
而只要自己實力恢復,劉備又能奈他如何呢?
地盤給不給,在他呂布自己,由不得劉備了。
呂布嘴角微微翹起,想想便覺美滋滋。
咚咚咚……
門外忽然想起了敲門聲。
從屋外走進來一名侍者,躬身向呂布、陳宮二人行禮。
“公臺先生,來了一位遠道的客人。”
“說是要找您。”
找我?
陳宮眼眸一蹙,暗道自己已經兵敗至徐州了,誰會專程跑到徐州來找自己?
“帶路吧。”
陳宮命侍者帶路,臨出門前,又叮囑呂布:
“溫侯好生休息,明日還要會見劉備。”
“你切記不要再失了士人禮數!”
陳宮本還想多叮囑兩句,但見呂布已經十分不耐煩了。
只能無奈搖頭,跟着那名侍者走了。
“……唉。”
見陳宮走後,呂布這才嘆了口氣。
要說壓力,他呂布難道壓力就小了?
偌大的兗州說丟就丟,呂布心裏其實比誰都難受。
只是不想在手下人面前展現自己脆弱的一面罷了。
“夫君,頭還疼嗎?”
“先飲一盞醒酒湯罷。”
一名美麗的少婦自後堂中轉出,手裏端着一碗醒酒湯。
呂布看見愛妻,頓時將煩惱拋諸於腦後,笑道:
“夫人這一路也是舟車勞頓,風塵僕僕,不去休息,來此作何?”
呂布雖然對父親的感情不深,但對妻兒確實情深義重。
不管走到哪裏,都帶在身邊。
可惜的是自己一直居無定所,害得妻兒也得跟着顛沛流離。
魏氏將醒酒湯遞給呂布,旋即坐在他身旁,雙手替他揉捏肩膀。
“見夫君心事重重,妾又哪裏能安心睡下?”
呂布頓時欣喜地握着魏氏的手,深情道:
“布有賢妻,雖萬千煩思,亦不入我心中。”
“只會說嘴。”
魏氏抿嘴一笑,喂呂布喝醒酒湯。
呂布一連喝了數口,纔開口道:
“賢妻看起來似乎有事要與我相商?”
被呂布問起,魏氏索性直接擱下湯碗,對着呂布微微笑道:
“適才夫君與公臺先生的談話,妾身都聽見了。”
魏氏不由得勾了勾脣角,展顏笑道:
“我適才聽聞徐州軍師李翊,深受劉徐州信任。”
“料此人在徐州定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既然夫君擔心徐州人不能相容,何不與這位軍師交好呢?”
呂布愣了愣,開口道:
“我與這小郎非親非故,話不投機。”
“他怎肯與我相交?”
魏氏一聽,美眸頓時大放光彩。
“夫君莫非忘了,綺兒如今年已及笄,正是青春年少。”
“我等身爲父母,也該爲她作作打算了。”
嗯?
呂布眉梢一揚,“夫人莫非是想!?”
魏氏索性直接所破:
“既然我等現在客居徐州,無依無靠,若能與本地大族聯姻,便能夠立身於此。”
“思來想去,那李先生與綺兒年紀正好相配,若能兩家聯姻。”
“何愁徐州人不能相容?”
還有一個原因,是魏氏不曾說破的。
那就是呂布長期顛沛流離,可憐她們母女倆也跟着過刀口舔血的日子。
魏氏已是半老徐娘,自然不會在乎這些。
可女兒是她一手養大的,實在不忍心看她繼續跟着爹孃受罪。
尤其兩家交兵,女眷一旦落入敵手,下場有多慘可想而知。
索性直接給女兒找個好人家嫁了,也免得在軍旅裏遭罪。
趕巧來到徐州,碰上一個年輕有爲,又有實權與能力,還和女兒年紀相差不遠的少年人。
在魏氏看來,這簡直就是天賜良緣吶!
“我呂布虎女,豈能嫁給一山野村夫!”
呂布有些不甘。
別看他呂布現在過得落魄,但目前纔剛剛進入亂世。
各地軍閥都還擔任着朝廷中樞所拜的職務,大家也都奉爲正統。
而呂布是正兒八經,朝廷冊封的奮威將軍,大漢溫侯。
尤其呂布的這個溫侯,是侯爵中爵位最高的縣侯。
比後來關二爺的漢壽亭侯都整整大了兩級。
就呂布這身份,連劉備都看不上,更不可能看上李翊這個山野村夫了。
這也是爲什麼呂布初次見到劉備時,就敢叫他賢弟的原因。
因爲他是真的沒有覺得這個稱呼有什麼不妥。
我呂布可是堂堂大漢溫侯啊,你劉備連個最低級的關內侯都沒有。
我叫你賢弟,那是屈尊好嗎?
你好不樂意了。
這令呂布感到很是費解。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