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爺一直都醒得很早,孔師傅的早飯送過來的也就早一些。
往常喫完,王爺要麼挪去書房要麼挪去後院,再沒有其他消磨時間的去處,今早王爺忽然有了對弈的興致,讓青靄將輪椅推到院子裏的石桌旁,他的輪椅在北,青靄去廚房提了一把木凳放在南邊。
因爲王爺出來了,飛泉隨手帶上了堂屋南門。
其實飛泉還想去把院門敞開,讓王爺親眼瞧見王妃踏着林間小路走過來的輕盈身影,只是王爺下棋的舉動已夠反常,做更多,真讓王妃瞧出王爺迎客的心思,王爺未必高興。
在王爺身邊伺候了十來年,飛泉與青靄都很清楚王爺的性情,王爺若喜歡一樣糕點,他會多喫幾塊兒,底下人看懂了自會吩咐廚房下次繼續送這種,底下人不機靈廚房送了新花樣,王爺寧可少喫也不會開口索要,至少在這些日常瑣事上,王爺鮮少顯
露心意。
再有,矜持點挺好的,大喇喇敞開門眼巴巴地張望,那是後宮期盼聖恩的妃嬪所爲,傳出去有損王爺的威嚴。
自個兒琢磨一番,飛泉回到門房當差了,站在小小的南窗前,透過牆根一溜密集的翠竹枝葉窺視竹林小道。
盯得眼睛都快花了,飛泉終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飛泉笑了,先挪到門房門口,只等王妃一敲門就趕過去,這回不用叫王妃等了,直接進就行。
“咚咚”兩聲,很輕的動靜,在這座清幽的竹院卻格外明顯。
青靄做了個扭頭的動作,與此同時,趙?抬眸。
去年重修竹院時,爲了提防哪個不懂規矩的下人透過門縫往裏偷窺,院門的兩扇門板做得特別緊,合攏後只有窄窄一線縫隙,像飛泉貼着門縫才能看清外面的景象,石桌這邊,如趙?這等常年射箭練出來的好眼力,也只能勉強辨認出門縫外多
了一線紅色。
沒等青靄轉過腦袋,沒等飛泉趕到門前,趙?看見一張白紙被人從外面塞了進來,隨即那線紅色不見了。
這是姚黃昨晚入睡前想到的法子,反正她只是出門前跟王爺打聲招呼,在已經知道求見會給王爺添麻煩的情況下,她又何必非要見面呢?
送張紙條,王爺省了事,她也省了時間,一舉兩得!
所以,姚黃塞紙條的時候根本沒往裏面看,怕塞得慢被飛泉抓住還得客套兩句,姚黃塞完就跑了,聽到飛泉開門的動靜,姚黃已經跑到了小道中間,飛泉喊她,姚黃只當沒聽見,一晃眼就不見了身影。
R: "......"
知道的認得那是王妃,不知道的還以爲一大早有花妖出沒竹林!
王爺就在後面盯着,飛泉稍微猶豫就追出去了,出了竹林往南一瞧,正好對上王妃回頭觀察的視線,飛泉剛要開口,王妃瞬間又跑了起來,邊跑邊敷衍地擺手。
飛泉不敢讓王爺久等,掃眼紙上的字,飛泉跑回院子,雙手奉上沒帶信封信紙,慚愧道:“奴婢追退了一步,沒趕上王妃。”
青靄低頭對着棋盤,飛泉跑那麼快都沒追上,只說明王妃跑得更快,這王妃,來了爲何還要跑?
趙?接過紙,就見上面寫着:“王爺,我回一趟長壽巷,跟我娘說讓她後日帶上我爹我哥還有我外祖父一家來王府做客,順便多陪我娘說會兒話,喫完午飯直接回府了。”
“下午涼快後我想去湖邊釣魚,我還沒釣過魚呢,不知道能不能釣上來。王爺有興致的話直接去湖邊找我吧,沒興致也沒關係,我真釣大魚會送去竹院給你添菜,沒去送說明我沒釣上來,王爺千萬別等。”
王爺垂眸看信,飛泉與青藹交流了個眼神,都擔心王爺白忙一場沒見着王妃要不高興。
忐忑中,他們的王爺折起信紙收進袖子,然後捏起一顆黑子繼續下棋了。
長壽巷,姚震虎去軍營了,姚麟在讀武學,只有羅金花一人在家,收拾收拾正準備出門。
不出門不行啊,女兒出嫁前,姚家前後門都有侍衛守着,街坊們不敢登門拜訪,等女兒嫁過去了,侍衛們也撤了,憋了許久的街坊們便一波一波地跑來自家,一會兒跟她打聽女兒在宮裏做秀女的日子,是怎麼被選上王妃的,一會兒跟她打聽女
兒在王府的生活,王爺是什麼脾氣,待女兒好不好等等。
高門大戶重規矩,不敢聚衆議論皇家貴人,普通百姓反而什麼都敢聊,正巧姚家四口都很和氣,從沒跟街坊們擺過官家做派。
羅金花也敢跟街坊們聊別的貴人,因爲就算提到什麼皇家祕辛,她也都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鬧出事官府來抓人,她可以推得乾乾淨淨,想必官府也不會爲了幾句流言將這一幫子街坊都定罪入獄。
可她真敢把宮裏這次選秀以及王爺女婿的事往外倒,傳進皇上皇後或王爺耳中,人家不用琢磨就知道消息是從她這裏漏出去的,羅金花纔不做便宜外人連累自家的蠢事。
惹不起躲得起,讓街坊們不到她的人,等過了這陣新鮮勁兒,街坊們也不會再追着她瞎打聽。
沒想到羅金花還沒出門,女兒竟來了,坐着王府的氣派馬車,車前車後跟着四個侍衛。
街坊們聽到動靜跑出來看熱鬧。
人前羅金花恭恭敬敬,一關上大門,羅金花急了,貼着女兒低聲問:“怎麼突然回來了?”
姚黃笑道:“想您了唄,回門那次待的時間太短,都沒能好好跟娘聊一聊。”
羅金花:“真不是王府那邊出了什麼事?”
姚黃:“真沒有,我跟王爺好着呢,走,咱們去屋裏說。”
接過阿吉抱着的匣子,叫阿吉去跟吳嬸、巧娘團聚,姚黃親暱地挽着母親去了東屋。
匣子裏有四盒面脂、四瓶花露,再就是姚黃送母親的兩樣首飾。
首飾是女兒的一片孝心,羅金花收下了,看着那些面脂花露卻一陣臉臊:“你個小媳婦正是愛惜臉蛋的時候,娘都快當外祖母祖母了,普通貨色用用不皴臉就行,糟蹋這好東西幹啥,你回府的時候趕緊都帶回去。”
姚黃:“胡說,娘才三十六,年輕着呢,而且娘底子好,好好養着以後真上了年紀看起來也能年輕十歲,不說跟宮裏的娘娘們比,朝大官家的官太太看齊總行。再說了,宮裏年年都會賞賜一批胭脂水粉給我,我一個人根本用不完,孝敬您不比全
都賞給丫鬟強。"
羅金花:“該賞也得賞,底下人拿了好處對你才更忠心。”
姚黃:“知道,這份是單獨拿來孝敬您的。”
羅金花笑了,打開盒子分別聞聞,聞到沐浴用的花露時,不知想到什麼,羅金花居然在女兒面前紅了臉。
做了新媳婦的姚黃嘿嘿一笑:“在想我爹吧?”
羅金花瞪女兒:“胡說八道,對了,你出門了,王爺在幹啥?”
姚黃小聲解釋了王爺常住竹院的事。
羅金花聽得直心疼:“王爺以前多風光,越風光越驕傲,越驕傲越受不了別人的同情,管不了別人的眼睛只能把自己關起來,其實心裏不定多苦。”
姚黃:“苦不苦的,他擺明了不想被人打擾,我上趕着湊過去,惹煩了他,反倒壞了靠臉賺來的這點夫妻情分。”
一個王爺一個百戶的女兒,好比天上飛的鷹水裏遊的魚,沒一樣愛好能撞上,全虧她長得好看王爺脾氣好,兩人才還算和氣地過了下來。
羅金花:“那你也不能天天往外跑啊。”
姚黃:“我這不是被關了快仨月要憋瘋了嗎,下個月就隔幾天纔出來一趟了,到時候您想見我也見不着。”
羅金花:“我纔不想見你,我就盼着你早點給王爺生個一兒半女,徹底站穩腳跟。”
王爺於女兒就跟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隨時可能被老天爺收回去,只有女兒生下王爺的骨肉,這餡餅兒纔算真正被女兒喫進了肚子。
羅金花:“最好先培養一年半載的感情,然後再懷,王爺剛嚐到滋味,懷太早的話怕他熬不住找別人。”
姚黃:“......您想得可真遠。”
羅金花得意地笑。
姚黃沉默片刻,覺得母親說得挺有道理的,唯一的問題是:“什麼時候懷也不是我說了算啊。”
羅金花揉揉女兒的腦袋:“順其自然,娘說的是最理想的情況,何況一個女人能不能拴住男人的心更關鍵的是她自己,孩子頂多是錦上添花。”
姚黃懂了:“我會對王爺好的。”
羅金花:“該溫柔的時候溫柔,該發脾氣的時候也得發,什麼事都順着他,跟丫鬟有何區別?不過女婿是王爺,你可不能學我對你爹那麼兇,得悠着點。”
姚黃笑:“不會的,王爺可沒我爹那麼笨,經常得罪您。”
在孃家喫過午飯,囑咐母親別忘了後日去王府做客,姚黃就回了王府。
歇過晌,姚黃拿出新買的話本打發時間,瞧着頭沒那麼曬了,申初時分,她才戴着別了牡丹絹花的那頂帷帽,帶着阿吉出發了。
來到湖邊,好一片波光粼粼,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日頭也顯得跟正午一樣毒。
曹公公早在這邊候着了,四個小太監提着魚竿魚餌魚桶椅墊等物,見戴着帷帽的王妃還要扭頭回避陽光,曹公公指着湖西一側的柳蔭道:“老奴瞧着那邊挺合適的,既曬不到,等魚的時候還能賞賞湖景,回頭老奴再教人送來茶水糕果,保證您身
心舒坦。”
姚黃:“行,就去那邊吧。”
釣魚耗功夫,真等涼快了再出來,啥時候才能釣上魚?她可是答應王爺要給他添菜的。
一行人繞路來到湖西,曹公公親自爲王妃佈置,椅子擺好,魚餌掛好,姚黃只要坐過去接管魚竿就行。
曹公公又給王妃講了些釣魚技巧才帶着小太監們退下,很快就派人送來茶水糕果。
阿吉看着另一條魚竿躍躍欲試:“王妃,這根是給我準備的嗎?”
姚黃:“給王爺的,你可以先用,他來了再給他。”
阿吉:“那我可不敢,怕髒了王爺的手。
姚黃:“怕什麼,王爺未必會來。”
阿吉還是搖頭,挨着王妃坐在地上,期待地盯着湖面。
一刻鐘後,姚黃將自己的魚竿交給她:“你來吧,我去躺會兒。
釣魚這事,根本沒她想得那麼好玩。
剛接手的阿吉興奮了一陣,就在她也開始感到屁股發癢時,對面的一條小道上,出現了青靄推着輪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