壇場，幾年前在神棍羣裏，那些研究宗教的人給我講解過，說這個詞最初指的是舉行重大禮儀的場所，後來被佛教密宗引用爲“曼荼羅”的代稱，但平日舉行氵去會、超度等等，仍稱壇場。至於其他我就不知道了，因爲我對佛教不熟，我只知道，既然“爛龍地”被稱爲壇場，那麼它不是“曼荼羅”便是一個道場。曼荼羅原本是佛教的一種宇宙觀，二維的表現是各種圖畫，三維的表現則是一些宏大的建築比如吳哥窯。後來在奇門圈子裏也有人依着其規律設奇門陣，但我沒見過活體，大花說他也沒見過。
但我敢說如今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並非曼荼羅，一是因爲這裏只有地藏菩薩，是地藏菩薩的地盤而非整個宇宙。二是我知道這個陣的全貌，理論上它跟佛教沾得上關係，但是跟曼荼羅差太遠了。
這個地方，應該只是地藏菩薩的道場，並且是超度亡靈——那些屍骨的道場。
我把我的觀點撿了重點跟林無災說，林無災沉思了一會兒，道：“你說得有道理。”又撿起那些石頭飾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說道：“這些飾品上有硃砂、赭石等染色作畫，畫技並不原始，但也非中原風格，大膽的猜測一下，這些人……恐怕是爲笮王殉葬的邛笮夷人。”
我點點頭，話說我被武則天兩口子給祥瑞的那一次，尚清醒時在乾陵陵園裏蹭着別團導遊聽過一些話——古代帝王的陵寢，不可能寒酸得像平民一樣只有一個墳頭。如乾陵，在唐朝時連着附近的其他公主太子墓可以組成一個巨大的“死者之城”，其中建築設施與唐宮無異，甚至有山水園林有歌者舞者，只是除了這些那些守墓的人，再無活人。
秦陵也是同樣的狀況，所以不用奇怪爲什麼兵馬俑殉葬坑離開秦始皇他老人家的墳頭很遠，其實按照城池的標準，真心離得不遠。所以我也不奇怪爲什麼笮王的殉葬坑在半山腰，而笮王在山頂上。從禮數上來說，社會地位最低的，只能佩戴連玉石都探不上的普通石飾品的平民、奴隸，也只能擱在這裏。
屍體開口說道：“雖說我不懂奇門陣法，但是風水我聽我家外公講過一些。比如說吧，這爛龍地，山勢高低不分，水流亂竄或積爲死水，一看就知道這裏的風水氣勢不成章法，一塌糊塗。雖說白靈山本身也不是啥好龍脈，但這一片兒就像是一塊原本就不算好的玉上面的瑕疵。如果把這個瑕疵去掉，這塊玉尚能看，如果留着，這塊玉就算徹底毀了。”
烏鴉跟他爭道：“你的意思是，笮王入葬時把我們頭上那片爛龍地的風水給修改過？但是那裏現在看來依然亂七八糟的啊，雖然我不懂風水，但我覺得那地方真不是什麼好地方。”
屍體說：“當時肯定是改了，後來怎麼了就不知道了。但是可想而知，如果一切正常，那些來這裏修行的和尚，隨便設個道場超度一下就可以了嘛，費這麼大的周折修這個壇場幹啥？”
丁丁貓說道：“我提醒你一句啊屍體，你別得意忘形，照你的說法，這裏一定是出惡鬼了。”
“你別嚇我！”
“丁丁貓，我覺得你的想法沒錯。”我插嘴道。
“等等，有些不對。”七指說。
“什麼？”我們一起轉過頭去，只見七指撿起兩塊骨頭夾在手指上晃晃，說道：“法醫學我不懂，但死人骨頭看多了心裏好歹有那麼幾個數。這些骨頭不對，首先不是一個人的——好吧，這是廢話。其次它們應該不是一個時代的，你看這些骨頭，有的爛得已經沒法看了，有的保存狀況還很好。如果是同時埋進同一土層，是不會出現這種不均的狀況的。當然凡事無絕對，我要拼一拼才知道。”
“你就拼吧，我們先喫飯。”丁丁貓說。
我把揹包裏的戶外食品拿出來，想了想，還是分給了他們。林無災本着客氣和還不敢完全信任我推辭不要，其他幾個年輕人倒沒什麼想法，覺得外國貨十分新奇，紛紛拆開就喫。我一邊繼續喫着麪包一邊看他們的反應，見沒中毒反應也就沒怎麼着了。不過，“某個人”到底想要我怎麼着？把我丟在這裏，如果是爲了讓我跟林無災的隊伍偶遇，他大可不必爲我準備電筒食物和水。如果是爲了殺我，早殺了八百遍了也不用這麼迂迴。如果是假我之手殺他們，也夠迂迴的。
喫着想着，那邊的七指已經拼好了一地的碎骨。七指叫七指是因爲他只有七個手指，之前盜墓時被弄斷了兩根，但並不妨礙他工作和活動，此刻被他拼出來的是五具骷髏，兩具腦袋已不知道何處去，三具爛的一塌糊塗，只得兩具保存程度較完好。
“老闆你來看看。”七指恭敬的先詢問林無災的意見。
林無災走過去看了看，說道：“你的推斷是沒錯的，這些不是同一個時代的屍體。你們看看這裏的牆土，並不算潮溼。這裏所處的位置是在幾層山巖之中，隔絕了水脈。一般情況下，屍體裸埋在這裏，肉體另談，骨頭腐壞程度卻並不會太糟糕。那些壞得厲害的，應該是從別處搬來的。很可能這些壞得不厲害的原本也不在這個位置，全是修行的和尚從這山中各處拾來，統一供奉在此處。”
七指道：“這樣的話，此處原本不是殉葬坑，殉葬坑另在別處。”
“也不一定。”
而聽他們說着，我心裏有個想法，但我不能說出來，因爲這一組人馬尚不知道山上還有蜀國遺蹟。
我想，蜀國比笮王先行佔了這個山頭，不可能真的只是字面意義上的佔個山頭。看看那些巨大的青銅像就知道了，要找那麼多銅礦，勢力範圍一定要廣，生產力也一定要強，而這兩點的基礎是人一定要多。而活人多了死人也多，死人多了就得埋……
蜀國墓地長什麼樣我不知道，但我在新聞裏見過良渚時代的部落墓地，有身份地位的人單獨佔一個墓坑，隨葬一些物品以及少量殉葬人員。也有一家人埋在一起的。但更多的是，整個部落中下層的人全部埋在一個坑裏。在一些部落中，聯姻的男女還得死後被分開，拉回自己的部落埋葬。總而言之，“死在一起”的居多。再看後世，雖然不會把人再埋一個坑裏，但是如家族墓地，鄉里墓地，亂葬崗……總歸有一個公共埋人處。
也就是說，這山上有蜀人的遺骨不奇怪，而那些爛得沒法看了的遺骨，可能便是蜀人的。
林無災他們不知這一層，但林無災所做的猜測卻比較微妙，他說道：“這邛笮部落自古在此繁衍，不可能只得笮王埋骨此處。這些爛得嚴重的骷髏，很可能歲數比笮王還大，若不是爲其他人殉葬，便是遠古部落的集體葬俗。”
竿子說道：“原始人的墓地就沒必要去研究了，那些破罐子爛瓦的，也就考古隊的覺得稀奇，市場上根本沒人搭理。”
我說：“別看不起原始人，萬一你們找到個殲星艦呢？”
我在網絡上學來的吐槽風格和習慣，這羣人果然無法理解，紛紛問道：“什麼意思？”
我只好解釋道：“不是有那麼一種說法——外星人創造了上古文明麼？美國紀錄片也說中國人都是外星人後裔呢，所以你說萬一挖出個星際飛船啥的……”
屍體道：“別說那些不着邊際的，你們也別管這些人怎麼死的大和尚把他們的骨頭弄來砌牆又想幹什麼了？我家有家訓——‘跟發財無關的東西，就別去亂碰’，我們又沒那種可以把壁畫剝了帶走的工具，也沒人對購買死人骨頭感興趣。鴿子你有空不如研究一下怎麼把我們帶出去。”
“這還不簡單？——走啊走的就出去了。”我說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