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四照朱顏,人間今夜渾如夢(上)
“芸香樓那邊,不要輕視。 市井之間等得到的遠比想到的更多。 ”梁振業知道他要應約赴賞花會時,特意囑咐的。
這一日傍晚,婉貞回到家中,沐浴更衣,吩咐德雲將新裁好的水色絲織長衣和淡金色輕紗罩衫準備好,焚香之後煥然一新。 德雲見了,撇撇嘴,說道:“不知道還以爲是誰家的新姑爺呢,至於穿成這個樣子麼。 ”
婉貞一面用絲帶挽起頭髮,兩縷青紗垂在耳旁,額頭上寶藍色的頭巾上鑲美玉,更比平常添了幾分****瀟灑。 “德雲做了新衣服,難道不想讓我穿麼?”婉貞笑道,手裏不停,又挽了挽金絲繡的繁雲花紋袖口。
“那倒不是,”德雲撇撇嘴,“我是說,您還真要去那個賞花會啊?您怎麼老去什麼芸香樓,多不好。 ”
婉貞笑道:“倒也是,之前只是我自己去的,沒帶上德雲。 不如這次和我一起去。 ”
“什麼?我不要、不要了。 ”德雲連連擺手。 婉貞也不逗她了,穿好厚底靴子,準備離開。 德雲卻四下看看,又小聲說道:“小姐越來越膽大了,那種地方您還是要小心纔是。 ”婉貞啼笑皆非,隨手拿起灑金牡丹扇,敲了一下德雲的頭,笑罵道:“這麼擔心就一起去麼。 明明心裏癢癢,還跟我搗鬼。 看看你家大人我,哪個敢太歲頭上動手?”
“我……我沒有……您不聽就算了。 ”德雲皺着眉頭,彆扭地杵在門口。
婉貞見時候不早了。 也不理她。 徑自走到門口。 管瑾兒牽着馬等在那裏,見婉貞出來,大聲道:“大人,馬備好了。 ”這孩子今年十三了,個頭長得挺快,儼然一個機靈少年。 婉貞點點頭,道:“瑾兒今晚早些睡吧。 留個門就好。 爺爺的藥記得提醒他喫。 ”
“好!大人您早點回來!”瑾兒乾脆地答道。 管伯把孫子視若珍寶,婉貞和德雲對孩子也格外關懷。 大家住在一起。 與其說是主僕,倒不如說是家人。
剛要上馬,就聽到有人從裏面跑出來,德雲叫道:“大人,等等我!我跟您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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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貞來到芸香樓時,卻發現今天地人格外的少。 侍女帶着他們走到二樓凝香的房間,說道:“姑娘等候多時了。 請。 ”婉貞推開房門,說道:“凝梅姑娘,打擾了。 ”見裏面藤桌旁端坐着兩名女子,一個穿淡紫色的薄衫,神情恬靜淡然,正是凝梅;另一個則穿着鵝黃色袍裙,丹鳳眼,瓜子臉。 一雙柳葉彎眉別有嫵媚妖嬈。 卻是女子先站起身來,笑道:“這不是李大人麼,可來了。 讓我們凝梅姐姐好等,別有幽怨暗恨生,誰道相思不傷神。 ”說罷掩口而笑。
見婉貞怔住,凝梅起身相迎。 說道:“李大人莫要介意,奉菊就是這般多話。 ”
原來那女子就是另一位花魁,梅蘭竹菊中的奉菊。 她笑了笑,眼角一挑,別有一番****媚顏。
凝梅走到跟前,說道:“時候不早了。 李大人,我們一同前往吧。 ”
婉貞問道:“要去哪裏?”
奉菊道:“您不知道?不是有給您下帖子麼?”
“在下只收到一封信件,說是要賞花。 ”
奉菊笑道:“賞花自然不在這裏,這麼點的地方,怎麼看?難道要看人?”
凝梅解釋道:“今年最後一次牡丹會了。 在城南碧波湖暢春臺邊上。 城中大小的教坊楚館藉此機會爭藝鬥豔。 芸香樓自然是重頭戲。 ”
婉貞道:“我原不知,孤陋寡聞了。 ”
凝梅拉起婉貞地手臂。 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輕聲慢語道:“哪裏的話,您願不是京城人氏,自然沒聽過。 前陣子又才從邊塞回來,沒趕上上兩次地花會。 這次請您來,還是凝梅唐突。 沒給您添麻煩纔好。 ”
“哪裏哪裏。 ”婉貞連聲謙虛,看着拉着自己的雪白手臂,晶瑩剔透,混若無骨。 突如其來的親近,即使身爲女子,一時間還有些侷促。
奉菊跟了出來,巧言笑道:“姐姐有了郎君就忘了自家姐妹,罷了,我也不搗亂了。 ”
婉貞正不知所措,凝梅笑道:“不用理她,那是個瘋丫頭,話嘮得很。 大人,我們先走。 ”
下面卻另有一名男子笑道:“怎麼,美嬌娘獨倚欄杆,可是在盼遊子罔顧?”
說話之人,一身湖藍色長衫,頭戴逍遙公子巾,手持帛扇,文雅之中英姿勃勃,正是齊家疏。
“齊兄也來了。 ”婉貞招呼道。 齊家疏也點頭招呼。 上面的奉菊猶自說道:“你個沒良心的,總算來了。 誰等你,我是在陪凝梅姐姐等李大人。 ”
婉貞提議道:“既如此,不如一起走吧。 大家也好有個伴兒。 ”只有她和凝梅在一起,婉貞怕會不自在。
其他人聽了此言卻都笑了起來,連凝梅也微微一笑道:“這賞花會另有它的規矩。 大人,我們還是先行一步吧,齊公子和奉菊稍後也能遇到。 ”
不明就裏,婉貞也只好點點頭,跟着凝梅來到外面。 馬車已經備好,二人上了馬車,一路無話。 凝梅只是坐在一側,看着窗外,偶爾說外面的景緻。 婉貞更是不知道說什麼,只是隨便符合兩句。 不多時,便到了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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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車,卻見十幾個有些粗野地男人蹲在大樹下。 見車停了,他們靠上前來。 婉貞警惕起來,擋在凝梅前面。 凝梅卻說:“不妨事,這幾位是我請來的。 ”
爲首地一個大漢。 大聲說道:“可是凝梅姑娘來了,您的畫船我們哥兒幾個花了十天的工夫才準備好的,這回一定讓您風風光光,絕不輸給別人。 ”
凝梅微笑道:“王老闆辛苦了,不用這麼破費,不過是遊玩一個晚上而已。 ”
“那怎麼行?給姑娘作臉面的事情不能馬虎。 這位是……”這位王老闆盯着婉貞打量了一番。 凝梅答道:“這是翰林院的李大人。 ”
“啊,大人好。 ”衆人馬馬虎虎地行了禮。 便催促道:“時辰要到了,姑娘趕快上船。 ”
婉貞一路上越來越摸不清頭腦。 明明只是賞花。 卻好像有很多規矩和講究,排場又多又奇怪,這會兒還要坐船。 她看了看凝梅,只見美人微微一笑道:“暢春臺在湖地對岸,劃船過去方便一些。 ”
“恐怕不止如此。 ”婉貞說道,“這畫船也是賞得一部分?還請姑娘告知,這賞花會還有什麼說道。 免得在下心中忐忑不安,怠慢失禮。 ”凝梅美目流轉,微微笑道:“大人才智出衆果然名不虛傳。 我們邊走邊說。 ”
一隻精緻地畫舫停在湖邊,船上兩個穿着白色短褂的少年船工,船邊裝飾得,窗格和藤木桌椅都甚爲精巧,上面地雕花秀刻更是精細,艙頭和船頂掛着彩色綢緞。 在船頭還綁成了喜慶的繡球,兩旁美人明紗燈隨風輕輕搖擺。 天還沒黑,但燈籠中的燭火已經點燃,比起紙質地燈籠,分外明亮。
婉貞一步跨上畫舫,然後扶着凝梅也上了船。 靜靜地駛向燈火熙熙攘攘。 似乎格外熱鬧的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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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春臺兩側,垂柳隨風飄拂。 天色將晚,夕陽只剩下半個倚在遠處的山邊,染得碧波湖水層層疊疊,由金變紅再變得深紅……湖畔的園林裏,繁花地奼紫嫣紅亦都染上一層朦朧的金色。 幾大樂坊的臺子已經搭起來,絲竹聲聲,伴着水痕漣漪,絲絲扣人心絃,盪漾隨波遠去。
花樹前。 月臺下。 京城幾大聞名樓院的紅fen女子盡數展顏,千嬌百媚。 惹得王孫公子目不暇接,更有在翻飛的羅裙粉黛之間作浪蝶狂舞,幾多醉態,百般人生。
更有不少貴族公子結伴出遊,名曰賞花,實乃醉翁之意不在酒。 衆人都知,今夜是:花顏嬌弱三分,俏媚更勝一籌。 須知蟾宮裏,人比花更俏。
湖中隱隱傳來吱呀地撐篙聲,有人叫道:“船來了。 ”“來了?來了,快來看!”
一時間,還在岸邊園林裏遊玩的人羣,一起湧到花堤旁觀看。
遠遠見,一艘畫舫翩然駛來,船頭地明紗燈旁站着一雙身影。 美人雲鬢高聳,輕紗廣袖隨風飄散,如同廣寒仙子;身邊一位長衫博帶地少年書生,身型文秀,手搖摺扇,俊逸灑脫得猶如謫仙。 這二人此時此景出現,飄幻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那句只羨鴛鴦不羨仙彷彿成了謬誤。 看泛舟碧波上,比翼一起飛亦成仙。
船頭地婉貞已知這賞花之意,有意湊趣,便陪着凝梅出現在這船頭。 看對岸人頭攢動,心中忽然促狹意起,便從侍從手中接過一件披風,殷勤地爲凝梅披上。 凝梅點頭致謝。
又一陣音符似乎伴着流波傾瀉而出,凝梅微微一笑。 道:“他們也來了。 ”回頭望去,就見另外兩個畫舫,從不同方向駛來。 一個船艙裝飾着碧紗,船頭擺着竹製地桌椅,一名少女正在撫琴,旁邊站着一個青衣男子。 正是韻竹和陳玉泉。 凝梅見了微微皺眉道:“這孩子,還是請了他來。 ”
另一隻畫舫駛到近前,船上的身影婉貞也認得了:是奉菊和齊家疏。
三艘畫舫駛到湖心,聚在一起,互相招呼。齊家疏和李宛在芸香樓裏見過了,這時便點頭致意。 齊家疏向陳玉泉道:“今日也來了。 虧你有記性。 ”陳玉泉只是作揖與衆人相見。
凝梅也到了萬福。 奉菊卻向着韻竹笑道:“你這小妮子,終究還是請得人家來了……”齊家疏輕輕拉了奉菊的衣袖,讓她住了口,只是回身偷笑。 韻竹還是被說得滿臉通紅,問道:“弈蘭姐姐還沒到麼?”
凝梅道:“弈蘭一早便離了樓裏,應該很快能到吧。 ”
奉菊也道:“這個時候了,怎麼還沒到。 難不成有什麼花樣?”
衆人四下望望,忽然韻竹叫道:“那邊的可是弈蘭姐姐?”
衆人一起順着她手指方向望去,頓時喫了一驚。 湖面上一艘富麗堂皇的巨大花船遠遠駛來,船身周圍掛滿了琉璃宮燈,耀得水面燈火通明。 這陣勢立刻引得岸邊地人羣中陣陣驚歎。
凝梅低聲笑道:“不知弈蘭找的是哪家王侯公子,這般陣勢。 ”
婉貞亦微微笑笑,遠遠望去,見一窈窕美女拖曳着長紗曼裙,輕輕依偎在一個男子身邊。 那男子身形俊朗挺拔,迎風而立更顯得氣宇軒昂。
婉貞覺得這身影有些眼熟,仔細看時,不禁心中重重一頓,暗想: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