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嘯排開兵士,大步走上前,冷笑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我鞠嘯沒興趣殺無名之輩。”馬上少年嘎嘎大笑:“我叫贏天,你儘管提興趣來殺我,殺不了我的便是烏龜王八蛋。”
鞠嘯仰天長嘯,驀的縱身而上,手中長刀斜劈,嗡的一聲悶響,刀光大盛,空中忽然湧起一層光圈,向一人一馬捲去,氣勢雖然驚人,卻不聞絲毫破空之聲,刀中勁力蘊而不發,鋒芒盡斂,刀勢卻是更加雄渾凝重。他與麴義同父異母,一刀之威已可遙想當年“河北第一名將”的威勢。
贏天嘴角漾起一絲冷笑,手中長戟直刺而出,刺向鞠嘯胸膛,竟是以硬撼硬的招數。即使馬超成宜等人,在威震西北的鞠嘯面前也不敢使出如此無禮的招式。鞠嘯冷哼一聲,心道:“臭小子找死。”長刀一圈,捲住戟頭,手腕一翻,正想將大戟斜挑而開,那月牙戟猛地一沉,疾戳鞠嘯小腹,鞠嘯斜挑的勁力落空,腳下一浮,身子不由自主地便向前衝,沉下去的月牙戟此時卻如毒龍一般疾挑而上,直攉鞠嘯面門,大戟運動帶起的勁力,先戟鋒而至,排山倒海般疾撞向胸口。鞠嘯重心已失,對方大戟乘虛攻來,實是糟至不能再糟,此時後撤已來不及,厲嘯一聲,舉刀力劈。
鏘的一聲,刀戟相撞,鞠嘯向後跌退。
贏天先以言語激怒鞠嘯,令其含怒出手,又以速度與招式的變換,迫其以硬碰硬,以有心算無心,終令鞠嘯喫了暗虧,此消彼長之下,大戟趁勢追擊而出,在空中畫出一條曲線,斜刺鞠嘯咽喉。丈餘長的大戟揮動之際,大開大闔,舉重如輕,給人以沙場萬馬酣戰,破鋒於銳的雄渾無倫的豪邁感覺。
鞠嘯長刀翻飛,在空中漾起一層層光圈。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兩人已交手數十下,旁觀的西涼兵丁看的如醉如癡,齊聲狂叫,鞠嘯卻是暗暗叫苦。贏天以一戟之意,挑、鑽、翻、粘、掃、勾、削、斫,大戟每一次變換角度,每一次變換速度,都成爲必殺一擊,戟意綿綿,攻勢雄渾,直如長江大河,無窮無盡。無論鞠嘯如何騰挪變化,贏天胯下的烏鴉嘴都如影隨形,一人一馬配合的妙至巔毫,予鞠嘯以密如驟雨般的攻擊。鞠嘯倉促硬碰一招,半口氣憋在胸中,氣息不順,若是平常還倒罷了,此時卻是雙方激戰,贏天水銀瀉地般的攻擊根本不給他本分喘息之機,這股氣鬱積在胸口,越積越甚,胸口悶得發慌,再擋贏天數招,綿密的刀勢終於緩了一線。贏天厲喝一聲,挺戟直進,銀色的大戟在尺寸的空間化作一道厲芒撞向鞠嘯咽喉,勁氣催逼之下,鞠嘯鬚髮箕張,恍若逆風而行。
叮的一聲,勁氣四溢,長刀翻滾着飛向半空,嗆得一聲,碎裂成數段。勁氣散處,大戟的戟尖指着面色慘白的鞠嘯的咽喉。
吳晨朗聲笑道:“看來鞠老將軍也有興趣到榆中走一趟了。韓遂,你呢?”韓遂厲聲道:“我沒閒功夫和你閒扯,失陪了。”雙足一彈,側向躍開,一把抓住一名兵士的衣領向上丟去,擋住勁射而至的飛矢,轉身之間已躍出數丈,縱得數縱奔至另一面山崖下,袍袖上揮,一隻抓索從袖口急射而出,噠的一聲,緊緊抓住山壁一處凸巖。韓遂身隨索進,臨崖飛縱。猛聽得山崖上一人高聲笑道:“撒網抓魚了。”黑影一閃,一張大網從崖上鋪下,正將韓遂罩住,韓遂急墜而下,“嗵”的狠狠砸在地上。山壁上隨即冒出數人,爲首之人正是彭羕。
吳晨微笑道:“鎮西將軍看來也願意隨我走一趟了。宋大人,辛大人,你們呢?”辛袇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鞠嘯,又掃了一眼漁網中掙扎的韓遂,長嘆一聲,將手中長劍丟在地上。嗆啷啷,嗆啷啷幾聲響,辛袇身後幾人跟着擲下手中刀矛。宋建面色數變,但仍是緊緊攥着手中長刀。彭羕森然道:“聽說平漢王有兩個兒子極是寵愛,隨軍打仗也帶在身邊,想來目下都在臨洮城中了。”宋建怒喝道:“你敢動他們一根汗毛”彭羕嘿嘿笑道:“簪稱帝號是什麼罪名,平漢王當應知曉,將他們五馬分屍也不爲過,又怎會僅動一根汗毛?但如果平漢王現下放下武器,我可代我家明公允諾,決不動他們一根汗毛。”宋建默然半晌,猛地抬頭向吳晨道:“你怎麼說?”吳晨微微一笑,說道:“彭治中所說即爲我所說。”宋建瞪了吳晨一陣,沉着臉道:“好。”將手中長刀丟在地上。宋建身後的段規等人也將手中兵刃擲下。這擲下兵刃的舉動相互感染,嗆啷啷的聲音在谷中不斷迴響,不多時的功夫,倒有一多半人擲下兵刃。唯有鞠英、鞠光等人散在鞠嘯身後,望着大戟鋒尖下的鞠嘯躊躇不決。
鞠嘯長嘆一聲,緩緩道:“鞠家子弟放下兵刃。”
猛聽得彭羕厲聲喝道:“張既,你在做什麼”原來張既躲在人後,從懷中掏出信紙塞進口中,卻被眼尖的彭羕發現,當即喝了起來。
嗒的一聲輕響,贏天一人一馬繞過鞠家兵丁,躥至人後,長戟一揮,張既翻過人牆,摔在營寨前的空地上,張嘴哇的一聲,吐出團紙來。張既從地上勉強爬起,奮力向那團紙撲去。
吳晨喝道:“贏天”“嗖”的一聲銳響,一隻羽箭從營外破空而至,張既右手當即被射穿,慘叫一聲向後跌去。贏天縱馬來到紙團邊,將其撿起。營外馬蹄聲響,段明一手握弓,一手拉繮,奔了進來,身後蹄聲隆隆,悶雷般滾滾由遠及近。
吳晨見大隊人馬已至,暗舒一口氣。爲防備鞠英發現有人追蹤,追蹤而至的人極少,分守山谷兩側已是捉襟見肘,營寨前更只餘贏天一人。若非他打破砦門,先聲奪人,隴西這些兵丁羣起發難,只能再次錯過將他們一網打盡的良機。現在一切終於都過去了。
抬頭望瞭望天空,此時朝陽東昇,山風緩緩拂動,吹在臉上暖暖的,征戰數月的疲乏與勞苦,似乎都已隨風而去。嘆了一聲,說道:“看來明天是個好天氣。”
雲儀鄂道:“什麼?”吳晨哈哈大笑:“沒什麼。”轉身從峭壁走了下去。
從砦門走入時,段明、王霆等人已將投降的隴西降兵編列整齊,在兵丁押送下向谷外行去。彭羕迎了上來道:“那些信是鍾老賊發給他的,還有一封,是馬騰的回信。字跡沾了口水,又被龜兒子嚼了幾下,有些看不太清了,要回去慢慢查看。”
吳晨沉吟道:“我早料到鍾老兒不會這麼老實,張既在隴西所作一切,顯然都是他在長安進行操控。既然有馬騰的回信,想來張既不但負責將一盤散沙的隴西諸豪彙集在一處,還負責聯合隴右渭源一帶的馬騰李堪等人,對我軍實施前後夾攻。不過夏侯淵一直沒傳出什麼動靜,倒是令人有些詫異。莫非他的病仍沒有痊癒?”彭羕信心滿滿的道:“想知道夏侯淵在何處還不容易,張既既已生擒,將他交給我便成了。”
吳晨皺眉道:“怕就怕連張既也不知道夏侯淵在何處。”
對於這個“三日五百,五日一千”、行蹤飄忽難測的急行將軍,吳晨心中多少有些忌憚。彭羕道:“夏侯淵出擊,其一是出散關,攻擊西縣翼縣等地。上次老賊就這麼做過,以老賊的個性,再做一次突襲的可能極大,而且從隴右到翼縣,中間隔着一條渭水,不利我騎兵馳援。尤其是現在雨季已至,正是偷襲的最佳時機。”
吳晨道:“這個我也想過,所以專門留下伯奕和主薄鎮守翼縣,以張庭王戩等人藩守外圍,誘其深入”彭羕嘿嘿笑道:“然後順渭水而下,來個關門打狗?”兩人相對大笑。笑了一陣,彭羕接着道:“其二是從右扶風穿吳山,進擊高平第一城,截斷我軍補給。但這條路上羌胡部落衆多,龜兒子在翼縣不分夷漢,亂屠一氣,早已惹怒了羌胡,這些羌胡部落會是他後路的最大隱患。孤軍深入的部隊,被人知曉行軍路線就等於已丟了半條命,龜兒子雖然心狠手辣,但卻不傻,攻擊高平的可能就比出散關的可能小多了。”
兩人走走談談,贏天雲儀王霆等人見二人談笑甚歡,都圍了過來,王霆道:“大哥,你和小鬍子談什麼呢,笑得這麼高興,說給老說給我聽聽行不?”
贏天雲儀聽他管彭羕叫小鬍子,掃了一眼彭羕頷下那一小撮山羊鬍,噗的一聲都笑了,彭羕氣得直翻白眼。吳晨淡淡的道:“正在說你昨天放走韓遂的事。你還欠我十篇軍規,這次放走韓遂,你說該欠多少?”王霆得意的道:“回去就給大哥,要多少有多少。”吳晨微笑道:“你要給我的,是何平帶來的那些卷軸吧。昨晚我看他帶着一大包卷軸說是帶給你的,當時我想,你從來不讀書,怎麼會託人帶這麼多書來。拆開來一看,竟然是別人代抄的軍規,就全部沒收了。”王霆的面色突然間漲得通紅,忽然大聲喝道:“那什麼,前面的,怎麼走得這麼慢?大哥,我去前面催催。”逃也似的催馬向前馳去,贏天雲儀笑得跌腳,吳晨也不禁莞爾。一騎從遠處馳來,和王霆交錯而過,奔至前方,斥候跳下戰馬,高聲稟道:“明公,蘇先生和王校尉已領着武威郡丞張猛到了榆中。”
吳晨大喜,說道:“蘇則真說服張猛了?好,幹得好。贏天,你和段明負責押送,我先回榆中了。”贏天道:“大哥放心。”吳晨點點頭,打馬而去。雲儀、彭羕等人緊追在後。
半個時辰後,榆中城已遠遠在望,城樓下站着數人,看身影正是王翦與蘇則等人,中間一個身材魁梧滿面虯髯的大漢,袒露上身,揹負着粗大的荊條。吳晨連加數下馬鞭,飛馳而至,跳下戰馬。那大漢見吳晨走近,咚的跪了下來。吳晨急忙走上一步,笑道:“這位將軍想必就是張郡丞了。行這麼大的禮,我着實擔當不起。”出手攙住張猛,右手輕揮,張猛身上的荊條一一斷裂。張猛自忖也能將這些荊條斷開,但要如吳晨這般揮灑自如,卻是不能夠,驚愕之下,已被吳晨扶起。吳晨解下身上戰袍,給張猛披上,笑道:“張將軍在武威抗禦鮮卑與北匈奴,令異族遠離我邊疆百姓,威名素著,我一向是極爲欽佩的。涼州動盪百年,卻始終能在大漢版圖,正是許許多多如將軍般的大漢好兒郎之功,說起來,應該是我向將軍行禮纔是。”
張猛原以爲此次來降,即使能得保不死,也難免爲安定人奚落,心中早打定主意,忍一時之氣,回武威以後再說,不想卻被吳晨溫言撫慰,心中暖流騰起,哽咽道:“冒犯大軍軍威,實是罪該萬死,此次厚顏負荊請罪,只求將軍能諒罪於萬一。”吳晨拉住張猛的手,笑道:“近二十年來,涼州動亂頻仍,只因韓遂攪風攪雨,正所謂‘慶父不死,魯難不已’,將軍身在風口浪尖,難免會捲進來,但鎮守武威也是有功的。功是功,過是過,功過我們都要算一算。將軍一早而來,用過早膳了嗎?”張猛道:“來得倉促,還未用過。”吳晨道:“爲了圍剿隴西豪族的事,我也未用,不如將軍和我一起吧。”
張猛連聲道:“好。”正欲邁步,面色一紅,停住腳步。咬了咬牙,說道:“吳使君若信得過我,就任我回營,明日午時,必然率大軍來投,此後永不再反。”張猛來時,心中對這位從未打過交道的吳幷州沒有底,生怕被蘇則誆騙羈留在榆中,於是將大軍留下,以作不測之用,並明令副將,若午時之前自己還未回返,立即帶人馬繞且蘭回武威,聯合張行爲自己報仇。此時對吳晨已是心服,咬牙將部署說了出來。
吳晨放開張猛的手,微笑道:“好,明日午時我在榆中城外等候將軍大駕。”蘇則牽過戰馬,張猛縱身躍上,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打馬而去。
彭羕嘿嘿笑道:“看來武威這邊暫時是不會有什麼亂子了。明公,我先回去參詳一下這些信,看看其中有什麼可以加以利用的。”吳晨點了點頭,彭羕催馬向前,施施然而去。吳晨向蘇則道:“蘇先生此次遊說張猛歸降,大功一件,從今日起,先生就是幷州別駕從事了。”蘇則喜道:“謝明公。”吳晨微微一笑,向王翦道:“王大哥,這次也有勞你了。”王翦微笑道:“此次出使,全是蘇先生的功勞,我只是跑跑腿而已。”吳晨笑道:“我也當過使者,其間的兇險深有體會,王大哥居功而不自傲,深有‘大樹將軍’遺風。”
東漢開國功臣“雲臺二十八將”之一的徵西大將軍馮異,隨漢光武帝劉秀南征北戰,屢建奇功,但爲人謙虛謹慎,從不爭名爭利,每次戰鬥間隙,將士相聚,評功論績時,馮異總是坐在樹下默不作聲,即使有人問起,也從不談自己的功勞,軍中稱頌其爲“大樹將軍”。王翦赧然道:“幷州大人繆讚了。”吳晨微笑道:“如今幷州軍馬齊備,軍容鼎盛,我想分成六軍,一軍爲龍驤,以義兄爲統帥,一軍爲蛟騰,以王樂爲統帥,一軍爲虎賁,以龐德爲統帥,一軍爲狼騎,以李文爲統帥,一軍爲豹翻,以成宜爲統帥。最後一軍原想讓段明統帥,但他年紀還小,不如王大哥先代他一段時間如何?”王翦躬身道:“多謝幷州大人抬愛,王翦本是山野草民,只爲幷州大人誠心所感,纔出山救治受瘟疫的百姓。當時和家人說好,兩月即歸,如今離家已有大半年,恐家人憂心,而且隴西之亂已平,王翦已再無掛心,正想找個時間向幷州大人請辭”
吳晨失望的道:“你要走了?”王翦道:“是。這幾日正打算向使君請辭。”吳晨驀然想起決然而去的翟星,只覺一股怒氣忽然向外衝,喝道:“好,走吧,你們都走吧,走的一個都不剩最好。”甩袖步入城中,留下一臉驚愕的衆人愣在當場。
剿滅隴西聯軍,本是極大的戰果,按慣例必然犒賞數日,但主帥慍怒,軍中的慶祝自是大大降低,登記功勞簿後,草草了事。百姓聽聞韓遂被擒,卻是歡欣鼓舞,敲鑼打鼓慶了數日。張猛於隴西諸豪被殲的第二日午時如約而至,吳晨親自出城迎接,隨即上表,表張猛爲武威太守,第三日,張猛啓程開赴武威。消息傳開,隴西數十個羌胡部落的族長紛紛前來參見,如興國氐,仇池氐,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白馬、牢姐、烏吾、零吾等,進出榆中的羌胡絡繹不絕。跟着便是隴右、西平、高平、成紀等地豪族前來。吳晨每日笑臉相迎,會晤賓客,賓客一走,臉就掉下來。衆人知他氣還未消,皆是心中惴惴,就連贏天王霆這兩個一向膽大包天肆無忌憚的人,也收斂起來,一個整備器械,操練兵馬,一個乖乖呆在營中抄寫軍規。
這日王霆正在營中抄寫軍規,七扭八拐的寫了兩字,便覺手筋痠麻,脖頸僵直,雙眼腫澀,直比七日七夜沒閤眼還難過。想起這數日來不停抄寫,只不過寫了十餘字,心頭怒起,罵道:“抄,抄,抄,老子不當這個校尉了成不成。”抓起桌案上的竹簡向外擲去。此時一人正挑簾而入,見一物兜頭飛來,急忙閃在一邊。竹簡摔在營帳上,“譁”的一聲,韋編斷裂,竹片散落一地。那人笑道:“何事惹得王校尉發這麼大的火?”王霆怒道:“沒看見老子滿手的墨嗎哈,高柔,你怎麼會在這裏?”眼睛一亮,突然就像遇到救星一般躍到馬周身前,一把拉住,不由分說拖到桌案旁,按下,哈哈笑道:“管你怎麼來的,反正你是來了。高兄弟,你可是讀過幾年書的,寫幾個字自然是沒問題了。可惜老子這軍中沒幾個會寫字的,不然這軍規早抄寫完了。現在好了。”將毛筆塞進馬周手中,拿起墨幹在硯臺中磨了起來,邊磨邊笑,神情歡暢之極。
馬周摸着鼻子苦笑道:“這軍規恐怕沒人敢代你抄。”王霆怒道:“怕什麼?那些沒義氣的臭小子不敢幫老子,是怕大哥拿軍法治他們,你又不是軍中人,怕什麼?”馬周笑道:“王校尉以爲幷州大人爲什麼別的不罰,偏罰你抄軍規?”王霆咬牙切齒道:“那是大哥知道老子平生最恨掉書包。鬥大的字,它識得老子,老子識不得它。”
馬周笑道:“錯。是因爲王校尉傲上而不欺下,對兵士愛護有加,卻對士大夫多有不敬。幷州大人罰你寫字,正是警告校尉,不可小看了讀書人。”王霆摸了摸腦袋,說道:“大哥的花花心腸還真多,兜兜轉轉原來是勸老子別罵窮酸。不過,這跟你不敢替老子抄軍規有什麼關係?”馬周道:“幷州大人這次處罰還算輕的,但如果這麼小的一件事校尉都辦不好,幷州大人會想出更厲害的法子,比如,找個老先生天天給校尉講四書五經”王霆暴起一身寒慄,脫口道:“真的?”馬周神色肅然的點了點頭。王霆頹然坐到草蓆上,嘟囔道:“那那怎麼辦?”馬周笑道:“其實也很好辦。我聽說顏淵蘇俊等人正在籌措辦學堂的事。這事幷州大人曾口頭答應過,但被程太守以資金不足壓下來了,王校尉將自己的俸祿墊上,讓顏淵他們將學堂辦起來,幷州大人見校尉不但不再看不起讀書人,還盡己所能幫他們,自然會認爲抄軍規的處罰已見實效,這件事也就不會再追究了。”
王霆愣了半晌,突然用力一掌拍在馬周肩頭,哈哈笑道:“還是你們窮酸鬼點子多,只要不讓老子抄這些鬼畫符,老子從此不領俸祿都成。”
門外一人笑道:“什麼事這麼開心?”王霆歡叫一聲,躍起身,縱出帳外。此時夕陽斜下,一人迎着夕輝卓立帳外。王霆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來人,原地轉了數圈,歡笑道:“堂哥,你怎麼來了?”來人正是王樂。
王樂擂了王霆幾下,笑道:“都這麼大了,怎麼還這般孩子氣。快放我下來,他們在笑話呢。”王霆瞪着眼睛道:“誰敢笑話,老子踢爛他屁股。”但仍是將王樂放下。王樂整整戰袍,說道:“這次是接到公子的調令,急急從靖遠趕過來的。想起咱們兄弟又有一個多月沒見面,所以先過來看看你。”王霆吐了吐舌頭,低聲道:“最近大哥正發脾氣,連老子都夾起尾巴做人了。堂哥,你去見大哥時可要小心。”王樂鄂道:“出什麼事了?”王霆咬牙道:“全是王翦那塊黑炭。大哥低聲下氣求他做大軍統帥,他偏要跟咱兄弟過不去,鐵了心的要回去採他的山藥蛋老子現在看見那塊黑炭,氣就不打一處來。”
王樂長哦一聲,此時馬周揉着肩膀,苦着臉走了出來。王樂笑道:“這位是”王霆道:“他叫高柔,是老子在北地山谷撿的一個窮酸。”王樂微笑着向馬周示意,轉向王霆道:“我先去見公子,你在這裏等我,晚上我們再聚。”王霆忙不迭的點頭。王樂再向馬周點了點頭,轉身走向營外。躲在營外的何平等人急忙迎上來,王樂道:“可以走了。”牽過戰馬,翻身而上,向榆中府衙行去。
行到府門外時,文珏笑嘻嘻的迎了出來,說道:“王樂大哥,公子讓我在這裏等你們呢。”王樂下了馬,說道:“公子呢?”文珏笑道:“在西城門呢。公子剛送走了西州龐家的大宗,交代我說,如果王樂大哥來了,直接領你去西城門見面。”說罷,一蹦一跳的在前帶路,領着王樂等人向西門行去。
到西門時,已是戌時時分,暮色下,榆中城牆更形雄凝厚重。一人負手立在城樓處,雄軀魁偉,神色冷峻,正是龐德。王樂笑道:“令明,好久不見了。”龐德沉聲道:“明公在樓上等你。”側身讓開牆梯。王樂笑着拾級而上,忽聽龐德小聲說道:“王校尉胖了。”王樂出其不意之下,愕然轉身望去。龐德雖仍是一副冷峻的神色,眼中卻湧出炙熱而濃烈的神情,王樂心知龐德外冷內熱,能得他一句,勝過旁人千句萬句,心中極是溫暖,哈哈大笑中,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城上,入眼處正是吳晨。
吳晨斜靠在城牆,一手扶着雉碟,一手託着一隻酒杯,身旁的女牆上放着幾隻酒瓶和酒壺。長風吹拂,青衫飄動,吳晨目視遠方,凝神不語。王樂急步走近,拱手低聲道:“王樂參見公子。”吳晨輕哦一聲,緩緩轉了來,疲憊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說道:“王樂,你來了。”王樂道:“是,我來了。”
吳晨轉頭看向層霞鋪染的天空,低聲道:“彭治中從鍾繇發給張既的信中獲知,長安方面會像上次天水之戰一樣,從散關方向發起突襲。”王樂靜靜的聽着,沒有插話。吳晨嘆了一聲,說道:“張既奉命聯絡隴西諸豪,在這處拖着我軍,本來一個月的時間足夠夏侯淵採取行動,但不知爲何,長安方面遲遲未發起攻擊。這幾日韓遂就擒的事傳遍隴右,馬騰李堪等人開始向渭源方面收縮。”王樂沉吟道:“馬騰李堪向渭源收縮?啊,那定是要守住渭河河口,防備我軍從渭河順流而下,抄截三輔軍後路了。也即是說,鍾老賊要開始動手了”面色登時變得極是難看。吳晨皺了皺眉,說道:“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召你過來,接管隴右這邊的事。靖遠那處屯田怎樣了?”遞給王樂一瓶酒。王樂接過,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酒漬,笑道:“麥苗綠油油一大片,讓人看着很愜意呢。”
吳晨臉上漾起一絲笑意,說道:“王樂,如果現在是太平盛世,你一定會成爲造福一方的良吏。可惜”搖了搖頭,嘆道:“安定軍中,論溫良醇厚,軍士愛戴,無人能出你右。但你仁愛有餘,刑殺不足,隴右這個擔子實在是不輕啊。”王樂極是惶恐,咚的一聲跪在地上,顫聲道:“全是屬下無能。”吳晨苦笑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起來吧。”王樂戰戰兢兢站起身,見吳晨緊皺眉頭,一橫心,說道:“李文身先士卒,摧城拔寨如探囊取物,不如”吳晨道:“李文刑殺有餘,仁愛不足。涼州羌胡動亂百年,要讓這處安定,必然是剿撫並用,剛柔並濟,但攻心之計要更多一些,若讓李文鎮守隴西,只怕人都讓他殺光了。”王樂一拍腦袋,笑道:“是我糊塗了。”吳晨說道:“其實我心中本有個更好的人選”王樂脫口道:“是王翦嗎?”話說出口的剎那,王樂立時就後悔了。果然,吳晨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嘆道:“他如果能接手當然是最好,但他志不在此。”嘆了口氣,說道:“不說他了。我心中囑意的人是何平。他雖然年輕,卻是異常穩重,很有大將風範,假以時日,必成大器。”王樂道:“既是如此,公子何不就提拔他鎮守隴右?”吳晨道:“因爲他太年輕,資歷不足,我若提拔他鎮守隴右,只怕很多人會不服。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便會是你的堂弟。”王樂鄂道:“爲什麼?”笑意在吳晨眼眸中慢慢研開,嘴角微微翹起,說道:“我不是罰他抄寫軍規嗎?這小子書沒讀多少,鬼點子倒是不少,竟然讓何平在臨涇僱人代抄軍規,再隨補給大軍將那些卷本帶過來,被我發現,就將那些冊子全部沒收了。”王樂此時正喝了一口酒,鄂了一鄂,驀的想起何平在王霆營外逡巡卻不敢進去的神色,“噗”的一聲,一口酒全噴了出來。酒水嗆進鼻腔,劇烈咳嗽起來。吳晨哈哈大笑,出手幫他順氣。
王樂尷尬的說道:“真是太失禮了。公子這身衣服,我拿去洗吧。”吳晨擺手笑道:“不用,不用。很久沒有像今天這麼開心了。其實我對王翦執意離去早已經不生氣了,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氣而已。我有我該走的路,旁人也有他喜歡的路,我沒有這個權力勒令所有人走我爲其設置的路。這個很早我就想通了,所以王翦推辭統帥一職,一開始的確很生氣,但也早消了。我氣得是,隨着位高權重,那些共同打拼、其樂融融的日子,越來越少了。看到我生氣時,衆人遠遠躲開、避之惟恐不及的神色,連自己都有些討厭這樣的自己了。唉,當日奸商離去的時候曾經告訴我,作爲王者的雄鷹註定孤獨,我卻有些貪心了。”
此時夕陽已沉入地平線下,一輪明月高掛在城樓一角。吳晨輕嘆一聲,端起一壺酒,向着明月朗聲吟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一把冷冷的聲音說道:“好,好一個高處不勝寒。”一人忽然出現在城樓飛檐上,層層衣袂在夜風中摧疊飄飛,如千葉蓮花迎風怒放。王樂嗆的一聲拔出腰刀,擋在吳晨身前,高聲喝道:“閻令,好大的膽子,敢來此送死。”
吳晨緩緩推開王樂,沉聲說道:“王樂,你不是他的對手,退下吧。”王樂急道:“不是對手也要和他拼了。”心中急速盤算:“此時軍中能和閻令一戰的只有令明,但以閻令出手之迅捷,不等令明上城,他已經動手了。”念頭一起,冷汗刷得就流了下來。猛然間想到,若能逼閻令先向自己出手,主公豈不多了一線生機?此時情急,也想不了許多,厲聲喝道:“閻令,是男兒漢的就先殺了我”眼前驀的白影閃動,一道人影電閃而至,王樂大驚之下,抽刀前剁。吳晨聽王樂喊話便知要遭,見閻令衣衫一動,迅速前移,一掌拍向王樂身前,袍袖鼓漲,如灌風而行,一出手已是傾盡全力。
“當”的一聲,火光迸濺,王樂一刀劈在城磚上,勁氣反噬,難過得便要吐出血來。吳晨一掌劈空,當即轉身,將王樂扯在身後。
月色之下,閻令站在吳晨方纔落腳之處,邪異俊秀的臉上神色平淡如水。
龐德等人聽到王樂的喝聲,匆匆趕上,見吳閻二人對峙,急忙駐足在牆梯口。此刻閻令殺機未現,倘若逼得太近,氣機消長下,促令其暴起發難,只怕吳晨真有危險。但若一直停在樓梯口,閻令真的發難,又不能及時進行援助。饒是龐德身經百戰,此刻心急如焚,卻是束手無策。
閻令右手舉起一瓶酒,淡淡的道:“幷州大人就是這樣招呼客人的嗎?”吳晨微微笑道:“客人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不好意思的是,閣下恰好列在不受歡迎的名單中。”
閻令黑眸中星火躍動,如浩瀚星空下寧靜的海面湧起的點點浪花,靜謐而深邃,渾不似前幾次見面時,死人一般的毫無生機。吳晨心知他在《玄陰九變》上又有突破,一顆心直望下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微笑道:“恭喜閻兄,神功又有大成。”閻令冷冷地道:“你心中一定是在說,這怪物功力又深一層,今次我小命難保。”吳晨朗聲笑道:“不錯,閻兄功夫的確曾經是涼州第一人,只是如今的涼州已不是從前的涼州,涼州第一人的位子也是時候換換了。”
閻令嘆了一聲,說道:“有些事,當時拚了命的去爭去搶,但爭到搶到以後又能如何?有時得到的未必頂得上失去的,有時得到後才發覺,失去的纔是自己最想要的。”吳晨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閻令慢慢捲起自己左手的袖口,月光下,麥色的臂膀上刻着一道道的刀痕,密密麻麻,總有數百道之多。有些刀痕已只餘下微微可辨的痕跡,想來劃下時已是數年前的事。
閻令撫摸着這些刀痕,臉上露出一絲追憶的神色,說道:“閻叔沒什麼後嗣,所以待我如親生子。那時我還不知道閻叔在涼州是個大大有名的人物,我知道的是,閻叔待我很好,教我讀書寫字,教我騎馬射箭。那時的日子就像今日的月色一般,晴朗,明快,難忘,卻又如此匆促。”
吳晨心道:“這怪物怎麼忽然就說起往事了?是了,他定是想用言語擾我心神,趁我心生怠惰時突起發難。”當下凝神靜氣,並不插話。
閻令嘆了一聲,繼續道:“一日,忽然來了幾人找閻叔,閻叔讓我去院中玩耍。我以爲閻叔又要和我玩捉迷藏,但等了半天,不見閻叔找我,於是偷偷爬到他書房窗下,這時我聽見閻叔和人在爭吵。他們‘盟主’‘盟主’的喊個不停,聲音越來越大,我也越來越害怕,縮在窗下不敢動。這時有人忽然走到我的跟前,將我提了起來,我用力喊叫,他卻哈哈大笑,我又慌又急,哭着叫着要閻叔救我,閻叔的面色卻一片蒼白,白得就像今晚的月亮。”從酒瓶中倒出一杯酒,一口飲幹,緩緩道:“從此閻叔就成了羌胡聯盟的‘盟主’,而我卻開始和那個提起我的人住在一起,那人的名字叫北宮叔文。”
吳晨道:“閣下口中的那個閻叔,想來就是閻忠了。”閻令又倒一杯酒,舉杯向吳晨遙祝,說道:“不錯。但我知道閻叔這個盟主當得很不開心。北宮叔文一月帶我見他一次,他一次比一次消瘦。終有一日,我再去見他時,他已瘦成皮包骨頭。閻叔看到我,掙扎着起來,告訴我,再也不能保護我了,就栽了下去。我抱着他使勁地哭,閻叔卻再不起來和我說一句話。”眼眸中水色閃動,竟是淚水*眼眶。仰頭喝了一杯,閻令續道:“我就這樣抱着他的屍首,抱了一夜。當閻叔的身體在我懷中冷卻的那一刻,我立下毒誓,和北宮叔文有關的人,我都要親手將他碎屍萬段,誰擋我,我便殺誰。”語聲平淡而緩慢,聽來卻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中慢慢壓擠而出,心中怨毒之深,令人毛骨悚然。
閻令頓了頓,說道:“但閻叔都不是北宮叔文的對手,我一個小孩子家,又怎會是他的對手?我恨他恨得入骨,他卻越活越好。他活得越好,我就越恨自己無能,不能替閻叔報仇,於是每日就用刀在手臂上割上一刀。”說到此處,閻令忽然笑了,說道:“身上痛了,心上便不那麼痛了。”
吳晨嘆道:“這,這是何苦呢?”閻令冷冷的道:“‘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身在局中,誰又能自主?”
閻令的話如醍醐灌頂,吳晨悚然一驚下登時清醒過來,苦笑道:“閣下不會就是來和我說這些的吧。”閻令冷冷的道:“有些事悶在心中,會憋死人的。我這個人,不願欠別人的,也不願別人欠我的。你毀我左手,我便殺了姜囧,龐德用鐵矛洞穿我右腿,我也將馬鐵擊成重傷。你還咬了我兩口,看在我喝你三杯酒,你又聽我羅嗦半晌的份上,算是兩清了。”
吳晨苦笑道:“這些好像都是因你刺殺引起的事吧。”閻令不耐地擺了擺手,說道:“這些都是細枝末節,我不想和你爭這些無謂的事。閻叔生前最大的心願便是靖平涼州,重現孝武盛世。我曾經以爲韓遂能辦到,但我錯了。天水城外交手的那次,當你抱着姜囧大哭時,從你身上,我依稀又看到了那個抱着閻叔無助痛哭的少年,由此開始對你有了興趣。我觀察了你大半年,那些狗屁羣豪中,興許只有你才能達成閻叔遺願。但你做的也只不過是開了個頭,後面的事還多的是,不到慨嘆‘高處不勝寒’的時候。記住了,倘若你有負閻叔遺願,我第一個不會放過你。”白影一閃,已躍身城樓飛檐。就這霎那之間,吳晨能清楚的感到,閻令已抖落一身的心傷與落寞,恢復成那個有着自己高貴的孤獨的“獨狼”。
其時皓月當空,月華滿天,明月的背景下,閻令獨立於城樓飛檐一角,一身衣袂在長風中翻飛飄舞。他頓了頓,輕嘆一聲,身影倏然消失不見。
人去音在,渺渺不絕。
衆人相顧駭然。
吳晨望着掛在飛檐之上的那輪明月,想起含怨而去的姜囧和閻令方纔的那席話,心中又是辛酸,又是激昂,連日來內心的疲憊卻是一掃而空。環視衆人一眼,朗聲道:“王樂,傳下令去,我們勞軍五日。”王樂抱拳應道:“是。”吳晨向龐德道:“令明,傳令,明日寅時大軍開拔。”龐德鄂了一下,躬身應道:“是。”王樂愕然望着吳晨,吳晨目中寒光閃動,微笑道:“閻令說得對,我們事情還很多,第一件事,便是再打一次時間差,掃平渭源。”
※※※
渭源,顧名思義,爲渭水源頭,位於隴西臺地邊緣與西秦嶺地槽西端的交匯帶,西傾山、隴山等山脈縱橫交馳,疊相對峙。
西傾山起自臨洮,近黃河自東折而西北,綿亙千餘里,是黃河以南諸山中,氣勢最爲雄渾的一支。其一條餘脈從渭源縣斜伸而出,蜿蜒起伏,向東綿延百餘里,山中鳥鼠同穴,因此名爲“鳥鼠山”,渭河即發源於此。渭水沿鳥鼠山勢向東北流,經首陽山時,順首陽山勢向東南而去,也即在此處,渭水才擴展成河寬百餘步的大河。
吳晨率兵走了數日,於第五日繞過首陽山主峯,和先派出探路的任曉等人匯合。五月已進入雨季,連着數日,天空皆是一片陰霾,但雨卻一直未下,雲層低低的壓在頭上。烈日雖不當空,但天氣卻是一日熱過一日,加上雲層低霾,汗水浸透兵服後溼溼的粘在身上,讓人苦不堪言。營寨紮好,多半兵士倒地便睡。吳晨雖然也是疲憊萬分,但仍是先找了處渭河水緩處,搓洗一身的老泥。洗淨後,在岸邊樹叢拉了個吊牀,躺上去便不省人事。一覺醒來,已是酉時時分,此時山林間暮靄濃重,如層迭交錯的薄絲,在林間山巒浮沉。
任曉和龐德等人匆匆走了來,吳晨迎上前,說道:“任曉,馬騰那邊情況探明瞭嗎?”任曉道:“這幾日馬騰李堪等人一直在前面二十裏的平原上封住渡口、操練軍馬,其它就沒什麼動靜了。”吳晨道:“前面二十裏?好,我們去看看。”
一行人在任曉帶領下沿山中小徑而走,繞過數座山,來到一處山下。任曉翻身下馬,說道:“就是這處了。從這處就可看到李堪等人的營寨。”
吳晨和龐德、雲儀等人下了馬,向山上行去。時已仲夏,草木極是茂密,層層幛幛蔓延到山徑上,霧靄中,崇山環繞,古木蓊蔥,予人以分外晦暗陰森之感。任曉抽出配刀,挑開纏繞的藤蔓,劈斷延伸到小徑的樹幹,在前開路,衆人緊跟在後。走得雖快,到山腰時也已是戌時初刻。任曉指着一處樹叢說道:“從這處看下去,就是李堪、馬騰等人的營寨了。”
吳晨走上幾步,小心撥開樹叢,探首下看,山下開闊地上列着數座營盤,兩座依山而建,分位於這座山下和十餘里遠處與此山對峙的山下,兩營之間還有一座大營,營上打着馬騰的旗號,駐守在渭河渡口要津。三營成品字型散開,此時燈火初上,暮靄之下,營火輝煌,只見大營之中套着小營,營盤錯列,連環嵌套,虎列雄峙,看人數足有萬人之多,吳晨直皺眉頭。
猛聽得身後一人笑道:“幷州大人不是在榆中歡慶隴西靖平嗎?怎會突然到了渭源這裏偷窺別人大營?”
吳晨喫了一驚,回身看去,甄宓一身翠綠長衫,俏立於十餘丈遠外的一處樹梢,巧笑嫣嫣。吳晨心中叫苦,心道,怎麼把這個妖女忘了。向龐德使了個眼色,龐德會意的點了點頭,緩緩向旁繞去。
吳晨微笑道:“原來是甄大小姐。大小姐怎麼不去參加榆中的盛會,竟到了這處鄉野之地?”甄宓抿嘴笑道:“看你一副清秀老實的模樣,卻是一肚子壞心腸。前幾次上了你的當,這次不會了。”探手從背後取出一面銅鑼,右手拿出一支鼓槌,“咣”的一聲脆響,鑼聲在山野迴盪,山鳥啞啞驚飛,山下營盤一陣騷動。甄宓嬌聲喝道:“幷州牧吳晨來探營了,大家出來迎接啊。”龐德厲喝一聲,縱身向甄宓撲去。“砰”的一聲悶響,勁氣四溢,碎葉亂枝狂翻飛舞,甄宓咯咯嬌笑着如一朵綠雲般向後飄起,向林中逸去,邊跑邊敲鑼。鑼聲中,山下三座營盤都動了起來,健馬嘶鳴,人聲喧喝,數道火潮分從左右向山下疾奔而來。
吳晨厲聲喝道:“走。”率先向山下奔去。衆人跑至山下,躍上戰馬,數十名隴西健騎已分從左右包抄過來,密集的箭雨在飄曳的火光中暴射而至,一時間耳中盡是鋒銳破空的尖響。吳晨揮舞長槍護住身周,叮叮叮叮,金屬撞擊的脆響不絕於耳,猛聽的一聲慘嘶,胯下戰馬向前傾翻,竟是被數只羽箭射中馬胸,戰馬登時斃命,吳晨被巨大的慣性摔摜而出,在地上滾了數滾,此時兩匹駿馬一左一右夾奔而至,兩杆鐵矛疾刺而下。
吳晨長槍斜挑,纏住右首兵丁的長矛,運力外崩,正想將對方長矛擊飛,忽得右肩脊至手臂一陣劇痛,長槍幾乎脫手而出,這才知道連日行軍,體力已耗至極致。此時再想閃躲已來不及,電光火石間,吳晨讓出左側空檔,長槍沿右側長矛直攉而上,反刺那名騎士。
“噗”的一聲,那騎士一矛刺穿吳晨右肋鎧甲,交錯之間,吳晨一槍刺入他脖頸,騎士鼓脹着雙眼翻栽而下。同一時間,左邊騎士長矛刺入吳晨左肩,吳晨左手上翻將長矛抓住,右手長槍直掄,啪的一聲,擊在他鐵盔上,登時打得他腦漿迸裂,歪倒馬上。吳晨躍上戰馬,用力將屍身推下馬。也就這糾纏的一刻,四面八方已全是明晃晃的火光,吳晨厲喝一聲,長槍向四周重刺橫掄,鮮血迸濺,洶湧前撲的兵士紛紛後退,壓力大減之下,吳晨縱馬衝出。
此時星月無光,耳中充斥着怒喝與馬嘶,眼前火把閃耀,難以辨別方向。龐德、雲儀等人也不知衝到何處去了,左肩的傷口火辣辣的痛,嘴角乾裂,喉嚨火燎一般,吳晨知是失血過多,再戰下去必然血盡而亡,但四周的人潮卻是越聚越多,正在四下窺望猛聽得馬聲嘶鳴,蹄聲隆隆,一隊騎手手持長矛,從側前衝鋒而至,騎隊前一人縱馬狂奔,看身影正是任曉。吳晨咬了咬牙,踢踹馬刺,縱馬撲出,高聲喝道:“任曉,跟我來。”長槍橫掃,用巧力將疾刺而來的長矛挑開,兩騎對沖而過,馬匹錯落的剎那,吳晨飛起一腳,踹在身側的騎手身上,那人慘叫一聲,向側摔開,蓬的將側旁騎士也撞下馬去。吳晨縱身而上,飛撲到空馬背上,長槍直攉,將身旁一名騎士挑下馬去,馬羣飛踏而過,登時將那騎手踏得骨斷筋折、爛成一團,密集衝鋒的騎隊登時漏出一線空隙。任曉聽得吳晨的聲音,掉轉馬頭迎了上來。斜刺裏一騎突然疾奔而至,長矛飛刺任曉右肋,吳晨雖想上前,卻已是渾身無力,只能提聲喝道:“任曉,小心”
“砰”的一聲,那騎士連同戰馬旋跌而出,龐德縱馬奔了過來。吳晨大喜,喝道:“令明,雲儀呢?”雲儀從龐德身後探出頭,有氣無力地道:“公子,我在這裏。”吳晨精神一振,喝道:“現在人齊了,走。”幾人奮力向來路殺去,奔進密林,繞過兩隊在前方兜截而至的騎兵,人潮逐漸稀落,再奔得十餘步,眼前火光猛然大盛,一隊騎兵從前狂湧而出。強光刺眼,照得吳晨幾乎無法睜開雙眼,戰騎踢踏地表的隆響,潮水般由遠而近,充斥耳中,聽蹄聲足有一兩千人之多,吳晨心中叫苦不迭。
猛聽得前方一人大聲喝道:“是主公殺出來了,大夥兒別放箭。”聽聲音正是蘇則,緊接着一陣歡笑,幾匹戰馬疾奔而至,正是吳晨的親兵。
蘇則迎了過來,翻身下馬向吳晨道:“明公受驚了,則救駕來遲,心中惶愧。”吳晨跳下馬,迎向蘇則,笑道:“文師來得正好,不然這次可要當俘虜了。哦,怎麼不見贏天段明他們?”蘇則道:“彭軍師聽斥候來報,說這處人聲喧譁,猜想是明公窺營被人發現,於是命贏校尉和段校尉前去劫營,調開人手,而我則前來接應”猛聽得號角雷動,山對面一線火光暴起,火舌跟着翻卷而上,舔噬天際。蘇則喜道:“得手了。”
吳晨興奮地道:“這就叫錯有錯招,咱們去看看。”蘇則道:“明公的傷勢”吳晨笑道:“不妨事。”大步向嶺上行去。
奔上山嶺,向下望去,只見十餘里方圓的空地上,火把東一簇,西一簇的聚攏在一起,兩隊騎兵在人羣中不斷遊走,縱橫交馳,穿梭絞擊,如兩條火龍,在黑潮中怒舞狂翻。蹄聲隆隆,金鐵交鳴,夾雜着戰馬的狂嘶,士卒的喊殺聲,直是驚天動地,震耳欲聾。衆人看的血脈賁張,似乎全身的血液也跟着熊熊燃燒起來。
吳晨默察了一下身體,經過剛纔那番死拼,僵硬的身體似乎已柔韌不少,雖然仍是痠痛不堪,但已足以支持着衝到山下,當即高喝一聲,縱馬馳下山坡。兩千戰騎隨之奮蹄而下,狂流一般疾衝下山。此時一股股的亂兵盤踞在山下,仰仗山勢開始匯聚,安定戰騎從後衝擊而至,這些兵丁迅即作鳥獸散,向曠野中狂奔而去。三支大軍很快匯合到一處。贏天騎馬奔來,看見吳晨,遠遠的歡呼一聲,一個跟頭翻到吳晨戰馬上,嘎嘎笑着抱住吳晨。吳晨“啊呦”一聲。贏天喫驚地道:“血?大哥受傷了?”吳晨苦笑道:“好不容易才綁好的傷口,又被你撞裂了。”贏天怒道:“是誰傷了我大哥?我找他去。”段明在遠處喝道:“大哥受傷了嗎?”縱馬馳來。吳晨正要答話,一聲戰鼓遠遠傳來,亂兵迅速向鼓聲響起的方向退去。
吳晨心道:“鳴鼓自持,不顯其亂,李堪的確有些本事。”高聲喝道:“李堪要退了,大家加把勁咬住他們。”贏天一個跟頭翻回烏鴉嘴上,嘎嘎笑道:“這就加勁去了。”
隴西軍在初時的騷亂過後,排起密集的羌鬥陣,只見長矛林立,軍陣緊促。安定軍雖然不斷變換方位攻擊,在羌鬥陣中撕裂出一道道口子,但隴西軍士不斷輪轉,不待安定軍突襲而入,這些縫隙已被填上。安定軍佔盡上風卻沒有取到任何實利,在山坡上遠遠觀戰的吳晨看得不住皺眉,心知長途遠襲,兵士體力的消耗遠勝於自己所估,再戰下去也佔不到什麼便宜,心中已有退意。
便在此時,一道火光從遠處的山峯上衝天而起,隨之又是一處。蘇則鄂道:“烽火?燃給誰看的?”吳晨一鄂,心中似乎突然覺得有什麼大大不妥的事要發生,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
雲儀突然喝道:“那是什麼?”
吳晨順着雲儀手指的方向看去,腦中嗡的一聲。只見東面老城嶺方向,火把光漫山遍野亮了起來,那情狀就如火山迸裂,赤色的岩漿狂瀉而出,熒熒閃耀間鋪天蓋地狂卷而至。
吳晨失聲叫道:“是夏侯淵。”念頭在心間一閃而過,什麼再次偷襲散關,什麼馬騰李堪向渭源收縮,原來都是鍾繇的惑敵之計,目的正是引誘自己出擊渭源。接下來必然是隴西聯軍佯作撤退,自己率兵出擊,夏侯淵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從側翼發起突襲,將大軍趕入渭水想到此處,背心一片冰涼,厲聲喝道:“傳令,回撤。”
號角聲中,安定軍急速回撤,蹄聲隆隆,三支大軍迅即收縮成一朵巨大的血曇花。
夏侯淵駐足山嶺之巔,神色冷峻,犀利的眼神如鷹如隼,俯視着山下那隻由近萬火把組成的曇花。一旁的滿寵忽然輕輕嘆道:“這想來就是吳晨賴以成名的六花陣了,此陣繁複,進可攻退可守。若是就這樣退下去,這次遠襲恐怕要空手而歸了。”
夏侯淵冷冷笑道:“他還不想退。小賊最擅長的就是火中取慄,旁人眼中的危機,在他眼中卻是契機。我軍斥侯被他避開,以至隴西聯軍被偷襲之後才遠程來襲。目下情勢,看起來他似乎被我軍和隴西聯軍壓制在山下開闊地,但隴西聯軍已是戰敗之師,我軍又遠來疲乏,若我是他,也決不會在此時退卻。他欲退不退,一是怕真退引來兩軍夾擊,那是必死之路,他不會走;二是尋覓戰機,趁我與隴西聯軍倉促合圍,難以協同之機,將馬騰李堪他們一舉除去,或者將我軍也一舉殲滅”說到此處,眼眸中急速掠過一絲寒光,就此打住。
滿寵嘆道:“想在此情勢下扭轉劣勢,不知此人究竟會如何籌謀”
濃郁的黑幕下,一聲號角遠遠傳來,山下火把光倏然全滅。此時天幕昏暗,唯有數里外燃燒的火焰在一跳一跳的映照着這處曠野,情景詭祕而壓抑。
滿寵喫了一驚,說道:“他是要趁黑偷襲嗎?”夏侯淵搖了搖頭,沒有接話。山下的戰鼓聲由慢而快,漸漸的越來越急,越來越密。衆人看不到山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從戰鼓聲中卻能聽出其間的緊迫,一股濃濃的壓抑,隨着鼓聲彌散到心間,心跳似乎也隨之越來越快。就在一顆心似乎就要跳出口腔時,一聲號角劃破長空,近萬隻火把瞬間齊亮,火光閃動間,星散遊離的火把光急速聚攏起來,向前急速衝鋒之間,匯聚成一個碩大無朋的赤色尖錐,向隴西聯軍突前的右翼急速奔去。喊殺聲震天而起,只一瞬間,那隻巨椎的椎尖已將從圓型陣中延伸而出的火潮鑿穿,向東南急奔而去,戰力之驚人,令人咂舌。
夏侯淵厲喝一聲:“小賊要逃,截住他。”
戰鼓急擂,五千戰騎全速下衝,鐵蹄踢踏山巒的隆響,震耳欲聾。山石草木在飛揚的鐵蹄之下急速後退,前方星星點點的火潮越來越近,西南方,漫天的火潮狂撲而至,看方向正是隴西聯軍正向此處全力趕來。感受着迎面撲至的獵獵戰風,夏侯淵大笑道:“小賊,看你這回怎麼死”
從這處看去,只見數千火把急速閃耀,向東南而去。火把光外,就是廣闊無邊的黑幕,號角一聲聲從其中傳來。雖然置身千軍萬馬之中,滿寵卻覺得一股不祥之感漸漸升起,越來越濃,但卻說不出究竟何處令自己不安。再奔得十餘步,離安定軍逃軍只剩下兩箭距離,驀然望見墜在火潮最後的兵士竟然是兩手都握着火把。滿寵驚喝一聲:“不好,中計了。”
夏侯淵此時也覺有異,聽滿寵一喝,當即恍然大悟。吳晨用夜色掩護,以一部軍力爲誘敵之兵,做出從兩軍夾擊的結合部突圍的假象,引誘兩軍追擊,主力卻趁機跳出包圍。此時追擊也有一段時間,安定的主力必然已趁這段時間作出調整。隴西新敗之師,青州軍卻是鋒銳正盛,小賊跳出夾擊進行偷襲,青州軍是理所當然的目標。想通這一層,夏侯淵縱馬馳上一處土坡,放眼向四周張望,此時天空一片烏沉,幽暗生硬的無邊黑幕沉沉的壓在曠野的萬餘火光上。曠野四周綿延起伏的山巒,將夜幕襯的愈加幽深無底,安定主力此時正隱伏在黑暗中,隨時會奔突而出,予己軍以毀滅性的打擊。這種不知敵軍何處的恐怖感覺,令夏侯淵背脊一片冰涼。
便在此時,喊殺聲震天而起,夏侯淵向東南望去,安定疑軍已返身殺回,和隴西軍在前方數里處接上。戰場上萬馬嘶鳴,金鐵交擊,其震撼處令人血爲之沸。夏侯淵情知安定疑軍此番回身,必是牽制隴西聯軍合擊之舉,安定主力的突襲已箭在弦上,冷冷的望着戰場,全副心神卻遊離在己軍周邊,從西北方向上隱隱傳來隆隆的馬蹄聲。夏侯淵急速轉身,只見山巒密林下的暗影處,無數黑影以驚人的速度向後軍潛去。滿寵驚喝道:“小賊突襲後軍”
“軍”字纔出口,大軍已鐵椎一般鑿入陣中。那情狀就如沸水揚入雪中,立時將後陣破成零散疏亂的兩部。
夏侯淵仰天笑道:“好吳晨,竟以一部兵力誘我上當跳出夾擊,有你的。但接下來,就要看你如何逃出我軍衝擊。以錐形列陣,全力破襲賊軍。”
此時吳晨衝上一處山坡,高聲喝道:“全力突進,擊破夏侯淵。”身旁的雲儀舉起號角,將軍令傳出。
戰鼓聲驚天動地的響起。鼓聲中,被一時突襲引致鬆散的青州軍陣,潮水般急遽回縮,分層掩退。以贏天段明爲椎尖的安定軍雖然向前緊迫,但連闖過數層兵士後,向前驅進的速度終於降了下來。而與此同時,青州軍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調整着陣形。緊接着,就如蓄滿洪水的堤壩突然潰塌,赤潮狂瀉而出,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颶風一般卷地而來,瞬息之間,與安定軍撞到一處。
兩軍相接的剎那,吳晨只覺胸腔似乎都被這股洶湧迸濺的雄渾氣勢迫得一緊。
鋪天蓋地的火潮在微微一滯之後,利刃一般突了進陣中。夏侯淵仰天狂笑:“安定一路強行而來,體力盡失,正是天絕小賊。傳令,活捉吳晨的,賞萬戶侯。”
“活捉吳晨,活捉吳晨。”喊殺聲山呼海嘯般響了起來。
雖然在漢陽曾和夏侯淵率領的青州軍交過一次手,但那次卻是李典帶隊從山後偷襲,這次算是終於領教了青州軍摧鋒正銳的駭人聽聞的衝擊力。吳晨知若有片刻遲疑,必然全軍覆沒,狂吼一聲:“鶴翼陣,後撤。”安定軍陣兩翼滾水般中分而開,向兩旁讓去,中間帥陣急速後退,形成兩翼伸展,中間凹陷的陣形,與急速衝鋒而來的青州軍間,空出數百步的戰場縱深。
望着洶湧而至的火潮,雲儀只覺頭皮陣陣發麻,高聲催促道:“大哥,形勢不利,走吧。”吳晨沉着臉道:“不急,現在急退,必然全軍潰散。用強弩壓住陣腳,慢慢退,邊退邊消耗他們。”一旁的任曉急道:“不能再向後退了,三裏外就是赤亭水了。”
吳晨心頭亮光猛地一閃,急聲道:“赤亭水?大約有多寬?”任曉爲說服吳晨先退,急忙道:“大約有十餘步寬,但這幾日上遊陰雨不斷,河水已寬逾三十餘步,水深沒頂,戰馬若是陷進去就逃不出來了。”吳晨大喜,高聲喝道:“好,就向那處退。雲儀,發令,讓贏天和段明從兩翼繞至敵軍背後,中軍作誘餌,引夏侯淵過來。”雲儀急聲道:“這樣太危險了。”吳晨厲聲喝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吹號。”
迎面的風中,不時傳來尖銳的號角聲。夏侯淵厲聲喝道:“號響之處就是小賊所在,全力向那處追,此次一定要將其活捉。”滿寵道:“將軍,吳晨最善誘敵之計,此時他已處劣勢,卻不住吹號引誘我軍向前,其中恐怕有詐。”夏侯淵厲聲道:“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小賊正是以號聲惑亂軍心。他遠道而來,倉促應戰,何有餘力安置伏兵?這號聲正是他虛張聲勢之計,放他安然而去,悔之不及。傳令,加速向前。”
滿寵知夏侯淵恨透了吳晨,此時吳晨在前,誰也勸不住他,只能滿腹憂心的跟在夏侯淵身旁。
地面在翻飛的四蹄中飛速後退,猛然間,慘叫聲在二十餘步之外響了起來,衝在最前方的百餘騎猛然間向下一傾,騎手所擎的火把半數瞬即熄滅,有些未滅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下急速打着旋,高低沉浮間向西漂去,轉了數轉,消失不見。滿寵悚然一驚,高聲喝道:“不好,是河,小賊是要將大軍向河上引。”夏侯淵聽滿寵一喝,當即恍然大悟。吳晨用夜色掩護,以中軍號角引誘大軍追逐,卻趁大軍尾追中軍的當兒,大軍向兩翼延伸,繞至身後。追了半天,追到了一支號角,卻死了百餘弟兄雖是又惱又怒,心痛如絞,但卻冷靜了下來。
此時號角聲在身後遠遠響起,夏侯淵縱馬奔上一處土坡,向東南望去,只見對面的曠野中,此時已亮起萬餘支火把,震天的喊殺聲中,一列列步兵手挺長矛整齊踏進,整個隊形散成半圓形從上遊壓迫而至。
“嗬嗬嗬”
千餘兵士在呼喝中交錯掩映,急奔而前,密集如林的長矛映射着火光,密密麻麻有如千幢之林,毫無縫隙的向前擠壓而來,令人有種被逼入死角的窒息感。
夏侯淵巨手一揮,喝道:“全軍向前突進,後退者,立斬。”滿寵驚道:“前面是河”夏侯淵冷冷地道:“河水未在圖上標註,必然不寬。反身相鬥,我軍鋒銳已挫,再戰無益。”滿寵嘆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夏侯淵冷笑道:“不用感嘆,這筆債很快會讓他還的。傳令,全軍突進。”
急促的鼓聲中,無數點火光迅速向河面掩去,吳晨忌憚青州軍驚人的戰力,不敢令大軍迫得太緊,眼見夏侯淵大軍半數已過河,才下令安定軍圍剿仍在南岸的青州軍。
遠遠在赤亭水上遊山坡觀望的雲儀,望着迅速離去的火潮,狠狠砸了一下拳頭,道:“夏侯淵跑得倒快”吳晨嘆了一聲,沒有接話,下令大軍調轉圍攻隴西聯軍,李堪馬騰等人見勢不妙,狼狽撤去。
這一仗直戰了數個時辰,此時天際微露一線曙色,望着戰場上斑斑的血跡與無數的殘肢斷臂,回想起昨晚的大戰,生死只在一線之間,吳晨只覺便如做了一場夢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