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原田騰野夢想着“甲號討伐”計劃勝利大捷時,桌上的電話鈴聲大作,把他從美夢中驚醒。
“嗨!”聽筒裏傳來一陣怒斥聲,原田畢恭畢敬,緊握着聽筒貼在耳朵上,只有一個勁地“嗨”,接着那頭便將電話咵得一聲掛斷了。
被罵得狼狽不堪的原田騰野,抹了一下額頭上浸出來的汗水,而當他還沒完全回過神來,小林佐佐木手裏拿着一份電文,咵咵地邁着正步走了進來。“原田君,松山佑三將軍命我及146聯隊第三大隊的山本君一起立刻起程,帶兵趕往瓦甸。”
原來,剛纔那通電話,便是日軍五十六師團,松山佑三親自打來的,他在電話裏,對於陵江一號被炸,非常的喫驚,也非常得震怒,把原田狠狠地罵了一通,可謂是狗血噴頭,幾乎是拿着話筒,在大聲的吼叫,而這邊的原田騰野雖然耳膜膨脹,疼得幾乎流汗,但卻感到很是僥倖。爲什麼呢?如果此刻,他要是站在這個松山小老頭面前的話,非被扇得鼻口竄血不可,不扒層皮纔怪。開玩笑,陵江一號被毀,整個電報系統遭到毀滅性的破壞,游擊隊的這一撒手鐧夠狠夠準,正好紮在他五十六師團的脖子上,能不叫松山佑三痛得直蹦嗎。
“這麼說,我們的聖戰要提前打響了。”原田騰野不但沒有因爲剛纔被師團部嚴厲的斥責,受到一頂點的委屈,感到沮喪,反而覺着無尚的榮耀,“甲號討伐”計劃的第一期行動,便由他這兒開始了,松山將軍嘴上不饒人,心裏還是很器重他原田地:“小林君,祝你馬到成功!”他居然用了中國的一句成語,爲小林佐佐木送行。
日軍這第三次芒東大掃蕩,盡然選在年中,這是由於陵江一號被炸,迫使松山佑三一觸即發,採取了立即行動。不過,卻也在顧葆裕師長的意料之中,他已然收到軍部的指令,陵江一號被毀,日軍很有可能會提前實施這次大規模的掃蕩計劃,現在果然應驗。因此,他早就作了周密而巧妙的佈署,將松山佑三56師團派出的146聯隊擔任主力的三大隊誘進深山裏,讓他們揣着槍跟着游擊隊的槍聲尋找,玩捉迷藏的貓膩。
“八嘎,出來一天一夜了,只聽到游擊隊的槍聲,卻連他們的影子都沒看着。”三大隊隊長山本氣急敗壞地拿槍頂着前面一個小鬼子的屁股,逼着他繼續追擊,再累也不許扒下。
而作爲後備軍的小林佐佐木,雖然不用跟在後面追擊敵人,卻也好過不到哪裏去,在他看來,或許更糟糕。這次,他作爲第一期的督戰官,守在山口處,受着凌厲而刺骨的寒風侵襲,臉上已被刀一樣的山風颳了幾道口子,且不斷收到松山佑三發來的電報催促,讓他是如坐鍼氈,心率不齊,還不如象山本一樣,直接進山討伐呢。
再說山本,被顧師長的預備二師牽着鼻子,在山裏象瞎子摸魚一般地轉倏來轉倏去,卻是隻聞槍聲,照不見人影,而眼看着自己的人馬越來越少,被游擊隊聲東擊西的子彈一口一口的滅掉,或是擊散,卻只能拿部下發飆、開涮,咬自己人,一點轍也沒有,他真的要發瘋了。
最後,山本大隊長,被弄得暈頭轉向,硬是被顧師長的隊伍,以“反覆集散、擊匱”的巧妙作戰方案而宣告結束,撲空沮喪而歸。
日軍的第三次大掃蕩第一期,只持續了不到五天的時間,便倉促中被國軍遊擊、瓦解,以失敗而告終,給了松山佑三志在必得的雄心上,來了狠狠的一大巴掌。我叫你狂,啪!
聽到這個捷報傳來,龍陵鎮的百姓們是人人皆大歡喜,偷着樂呀。這時,正是農曆年初六,這給節中的人們,帶來了無盡的歡喜與暖意。
“肖大夫,有個小孩給您帶了口信來,說山上的人去挖野菜了。”一大早,肖玉在辦公室裏正忙着,孫大爺敲門進來,向他傳達這一消息。
不用問,這個小孩子,就是他與閻家寨通訊的聯絡員,小石頭,而他說的山上的人,指的就是南宮春的賑滇游擊隊,挖野菜,意思是告訴他,他們已經去天神廟集訓去了,這都是他們之間事先說好的接頭暗語。
“好,我知道了,孫大爺。”肖玉回答着同老孫頭一起走出門,同時低聲囑咐道:“這幾天風聲緊,把門看好嘍。”老人點頭而去。他那意思,讓小石頭別再來醫院了,鬼子第一期掃蕩失敗,特務活動得更加猖獗了,恨不能抓住誰的小辮子,往死裏整,以此來泄憤。
而醫院從大年初四開始,就源源不斷地送來日本傷兵,這都是從芒東掃蕩敗回的敵軍。
“肖大夫,有個傷員要見你,喊個不停。”肖玉剛走到一間病房的門口,便見查曼雲急匆匆迎面而來。
“他爲什麼要見我?”肖玉並不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着,心的話,我可不想見殺害我同胞的日本儈子手。
查曼雲跟在他後面道:“他非要見你,我也不知道原因。”一副無可奈何的口氣。
肖玉這才停下,迴轉頭:“他是重傷號嗎?”那意思,如果需要做疑難手術,我可以去。
“他需要截肢。”查曼雲道,臉上顯出一副冰冷的表情。
肖玉並不瞭解這個女人此刻的心態,聽後只淡淡的說了一句:“你給他做好了。”說完又要朝前走。
“肖大夫,不是我不給他做,也不是他不讓我做,但他就是要見這個醫院的院長,做爲一個傷者,他這點請求也不過分吧。”查曼雲顯然有點激動起來。
肖玉聽了一想也是,作爲一名醫生,能幫助傷者解除手術前的憂患,也是應該的。“好,他在哪裏?”
“他在手術室。”查曼雲撂下這句話,扭身頭也不回的徑自走了。
呵!這女人,象中了邪似的。肖玉朝她背影一撇嘴,也轉向手術室而來。“我要見這裏的長官,我要見這裏的長官..”還未及到手術室的門口,便聽到裏面有人聲嘶力竭地在喊叫,吵得不少日本傷兵都從病房裏伸出頭來觀看。
於是肖玉加快腳步,也不及去隔壁換手術服,一推門便走了進去,同時說道:“我就是這裏的長官,你爲什麼要見我?”冷冷地看着正被兩名護工強行摁在手術檯上的一名日本兵。
“我截肢的不要,我要回日本去,我家裏的老母還有,我截肢的不要..”見到肖玉,他總算不那麼掙扎了,但還是非常激動地述求着,眼中即仇恨又悲傷,因身體的抖動,兩隻傷腿也可憐的左右搖擺着,大腿根部浸滿了流出的血水。
肖玉轉頭向站在一邊的一名日本護士,用日語說道:“把他的病例拿來我看。”
小護士迅速走出手術室,又很快地返回,將手裏的一本病例遞到肖玉的手裏。打開病例,只見上面寫得很明白,這名傷兵叫上野中太郎,來自日本廣島,大學本科中文系新聞專業畢業生,應徵入伍一年,在芒東第一期戰役中負傷,兩腿膝關節,蓋骨粉碎性骨折,需全部高位截肢。也就是說,他以後只能柱着兩根柺棍走路了,亦或是下半輩子坐在輪椅上。
作爲一名醫生,從一名病患者的角度來講,肖玉是極其同情他的,這場戰爭,不僅奪去了他的雙腿,也奪去了更多人的生命。
“你不願做截肢?”肖玉放下病例,走到那名日本傷兵跟前,和顏悅色地問道。
“嗨!”傷兵見醫院的長官問他,懷着一種僥倖的心理重重低了下頭。
肖玉想了一下,便用日語很快地對他說道:“上野中太郎先生,如果沒有這場戰爭,你可能會成爲一名非常出色的新聞記者,但這場戰爭把你捲了進來,無情地奪去了你的雙腿。但你還有雙手,還有生命,這比許多人死在戰場上要強得多,以後回到日本,還可以繼續你的專業,告訴更多人這場戰爭的可怕和無恥。可是,如果你不截肢,你將會失去生命,無法回到日本,再也見不到你的親人,更不能拿起筆讓後人知道這場戰爭可憎的面目,你選擇哪種?”
肖玉一口氣說完,再看上野中太郎,低着頭,雙肩微微聳動着,他在哭。等他情緒漸漸平靜下來,肖玉又問了一句:“可以開始了嗎?”他指的是截肢。
“嗨!”上野中太郎終於勇敢地抬起頭,兩眼直視着那雙將要離他而去的雙腿:“啊裏呀多鍋崽一馬司(謝謝)。”他又對站在他面前的肖玉深深地低了下頭。
這是一名給肖玉印象較爲深刻的日本傷兵,他是這場爭中諸多犧牲品的一個縮影,而很多年以後,肖玉在軍中居然收到這個名叫上野中太郎的來信,並附有一張照片,一個坐在輪椅上,雙腿被高位截肢的中年人,旁邊端坐着一位女子和站在兩人身後的一個英俊的少年,上野中太郎在信中說,那是他的夫人和孩子,他非常感激肖玉當年對他的啓示,纔有了他今天的生命和成就,他於戰後進入了一家每日雜誌社,後成爲一名很有名氣的主編,並撰有《戰爭--你帶給我什麼?》,這篇論著給了後世的人們以極大的啓示,具有很深刻的歷史意義和史料價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