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這次回去打算怎麼辦？”周瑾問。
陳陽道：“我奶奶花了一千塊錢把我娘買回來，我就想十倍奉還。”
十倍奉還？
周瑾摟住他的肩膀，“你別做傻事。”
“放心吧，瑾哥，我還要回橫店呢，”陳陽紅着眼睛笑了笑。
“真的，我一點也不恨他們，我就想着他們花了一千塊錢，把我娘買回去，現在我娘死了，我得把錢還上啊。”
說着眼淚又開始往下流。
周瑾用力摟住他的肩膀，心說給你找塊糖吧，但是摸了摸兜裏，沒找到。
兩個人跟個二傻子似的，坐在銀行門口，陳陽哭，周瑾摟着他。
銀行的保安走過來趕人，“哎哎哎，要哭上別地去啊，別影響我們業務。”
周瑾瞧他一眼，“銀行你家開的啊？”
“哎，你這個人怎麼說話呢？！”其餘的幾個保安，見狀也都圍了過來。
陳陽摸一把眼角，點頭哈腰的，“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就走，我們就走。”
周瑾還挺不忿，你們知道人傢什麼情況，就來趕人嗎？
但是被陳陽拉住了，“咱們去火車站吧，瑾哥，你還要回橫店呢，別誤了火車。”
兩人往火車站那邊走，周瑾想了想，道：“你還回橫店嗎？”
“回，肯定回啊，我還欠你錢呢。”
“算了，我陪你回去。”周瑾站定，很認真地道。
陳陽笑道：“不用，瑾哥，你自己處理就行，我明後天也就回去了。”
周瑾道：“你別跟我犟，你要是信得過我，就讓我陪你回去，你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我絕不多嘴。”
“我把你從橫店帶到這裏，就得把你帶回去，回到橫店，你想去哪去哪，我絕不管你。”
周瑾的話斬釘截鐵，絲毫沒有反駁的餘地。
陳陽只好點頭答應，“謝謝你，哥。”
兩人去火車站買票，發現直達義烏的票，這幾天的都賣完了。
沒辦法只好選擇換乘，折騰好久，纔買到三天後的車票，要轉好幾個車站。
就這都已經是萬幸了，畢竟大天朝的春運實在太可怕。
因爲距離開車時間太近，之前買的那兩張票，只好作廢了。
陳陽道：“哥，這車票錢算我的，我以後一定還你。”
周瑾道：“廢話，不然還算我的嗎。”
之後的路程就比較複雜了，陳陽的老家在東山的膠東地區，離這裏還有不少的路。
說起來，膠東在歷史上，也是個挺有名的地方，曾經有個黑麪皮的傢伙，在這裏當過郡守，還差點整死漢高祖。
兩人大巴轉中巴，中巴轉五菱宏光，然後五菱宏光又轉拖拉機，最後還步行了兩三個小時。
這中間還找了個小旅館住了一宿，不然就得半夜到了。
周瑾忍不住朝陳陽比劃了下大拇指，，“你能從這裏跑到橫店，真是了不起了。”
陳陽笑一下，道：“也沒多遠了，前面的那個村子就是了。”
看得出來，之前陳陽一直在故作輕鬆，現在離家近了，顯得越發沉重。
周瑾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
“男子漢，決定了就不要後悔。”
“嗯。”
陳陽帶着周瑾走過幾條田壟，穿過幾條林間小路，纔來到他的家裏。
屋子很破，泥巴糊的牆，怕它倒了，用幾根木頭支着。
窗戶上用白色塑料袋遮住，門則是用木頭做的，沒鎖，上面還貼着去年的春聯，已經掉了色，變成了半紅半百。
陳陽吸了口氣，推門進去。
屋子裏也是泥土地，很黑，一張桌子，兩條板凳，髒兮兮的牆上貼着一張畫，是一個胖乎乎的娃娃抱着大鯉魚。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說實話，周瑾知道陳陽家裏窮，但是卻沒想到窮成這個樣子。
“誰呀？”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
“我。”陳陽應了一聲。
“陽兒？”驚喜的聲音傳來。
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太太，顫巍巍地從廚房裏跑了出來，滿頭灰白的頭髮，身上穿着很多衣服，奇怪的是有的小，有的大。
周瑾的觀察還是很敏銳的，他一下子就注意到老人的鞋子，明顯小了一號，鞋尖還是破的，露出半截黑色的大腳趾。
看起來像是陳陽小時候的舊物。
“陽兒，你回來了！”老太太看着陳陽簡直不敢認。
陳陽原本的衣服全都扔掉了，身上這幾件都是周瑾給他買的，不貴，但是至少不土氣。
加上陳陽在橫店混了好幾個月，氣質也有些變化。
老太太驚喜萬分，但是很快就恢復了過來，看向站在門口的周瑾，“呀，有客人，快坐快坐。”
然後顫巍巍地去端板凳。
陳陽搶過去，端了一條過來，放在門口，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哥，你先坐。”
他知道周瑾不願意進來。
周瑾來之前就約定過了，任他處理，絕不幹涉，所以一直裝啞巴，朝老太太點點頭，然後坐在板凳上面。
“我去給你倒水啊，”老太太又要往廚房跑。
陳陽扶住她，攙着她坐到另一條板凳上，“你就別忙了，俺爹呢？”
“出去打牌了，等會就回來。陽兒啊，你冷嗎，你跑哪去了，在外面過得好嗎？”
老太太拉着陳陽問長問短，陳陽含糊地道：“好，一切都好。”
周瑾如坐鍼氈，他覺得在這裏實在是有些煎熬。
老太太看着挺慈眉善目的，對陳陽的那種關愛，從眼神裏就能看出來。
可是誰又能想到，她曾經買回來一個無辜的女人呢。
人販子固然可恨，可是他們這些買主，不也同樣可恨嗎？
這間破舊的屋子，看起來一推就倒，可是卻困住了一個女人的十八載。
周瑾暗暗歎氣，換了是他，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
過了一會，一個瘸腿的男人一歪一歪地走了回來。
戴着頂黑色的氈帽，手裏捧着個茶杯，紅色面龐，嘴裏叼根菸。
走近的時候，能聞到那股子嗆人的味道，看起來應該是那種很廉價的煙。
渾濁的眼睛看着周瑾一愣，這個村子裏從來沒來過這麼帥的，還穿得那麼洋氣。
於是下意識地笑了一下，有點討好。
周瑾冷着臉，站起身來，走到屋外。
“兒子啊，你可回來了，陽兒回來啦！”
聽見老太太叫，男人才快快地走了幾步，看到陳陽也是激動萬分，渾濁的眼睛裏，露出詭異的光。
隨後便是暴怒，“你還敢回來！”
說着開始找東西，似乎是要揍陳陽。
“你這是幹什麼，你還想把陽兒再趕跑一回？！”老太太坐在凳子上，威嚴地喝住了他。
男人立即焉了下來，手足無措。
陳陽重重地呼了口氣，從包裏拿出那嶄新的一萬塊錢，放到桌子上。
“錢？這都是你賺的？”男人驚喜萬分，撲過來想上手。
老太太也很是驚喜，攔住了男人，自己也沒有拿，“陽兒出息啦，你賺的錢，你自己收着吧。”
陳陽看看在門口站着的周瑾，猶豫下，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周瑾輕輕咳嗽一下，道：“我四處轉轉。”
然後轉過身去，走了。
陳陽看看周瑾的背影，咬咬牙，鼓足了勇氣，道：“你們買我娘用了一千塊錢，現在她死了，我十倍還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