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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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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口鎮至魯橋,有一條狹窄的山嶺廊道,像大地的裂縫橫亙在山東廣袤的土地上。沿着這條廊道往西北,迂迴繞過重兵把守的濟州州府,行不多遠便是鴨嘴灘,從那處登船,可抵達梁山山寨。反向而行,出了魯橋,則是一片開闊平坦的峽谷,那地

形就像一隻收口的布袋,魯橋恰處於袋口的位置。

晁蓋此刻就立身於魯橋西北一裏有餘的地方,緊緊鎖視着遠方。

天空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將荒嶺籠罩其中,慘淡的月色勾勒出四處橫陳的怪石嶙峋突兀的形狀,像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不遠處的峽谷,隱隱約約傳來篝火的亮光??那是朝廷大軍的營地。

晁蓋的眸中閃過一道寒光。

這些日子,他在這山嶺之間迂迴穿梭,東躲西藏了好些天,即便他生性豪爽,心思單純,也漸漸咂摸出了一絲異樣????這哪裏是什麼逃生之路!

方纔阮小二又來稟報,宋江和軍師在北路大破呼延灼的連環馬陣。他聽聞這個消息後,心裏更是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宋江向來賢名遠播,在兄弟們心中威望極高,比起自己,更受衆人擁戴,這次又大敗敵軍,立下赫赫戰功。若是自己就這般

倉皇逃竄, 即便最後毫髮無損地回到山寨,又怎能不被寨中的兄弟們恥笑?日後,又如何在梁山服衆呢?

他的思緒飄回到下午,雷橫派人送來消息,說是朝廷的主力部隊幾乎都集結在北路,而追蹤他們這一路的僅僅是些不成氣候的小股部隊,並且那些士兵毫無鬥志。

阮小二帶來的消息恰好與雷橫的情報相互佐證,很明顯,雷橫沒有說謊。

晁蓋把牙咬得咯咯作響,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既然如此,我身爲梁山泊之主,又怎能畏首畏尾,放過這個反擊的大好機會!”

隨着他大手一揮,一千五百名梁山軍士在暗夜裏悄然潛行。馬蹄皆被布條精心纏裹,行進間未發出半點動靜,唯有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乍一聽,與周邊樹葉的沙沙聲融爲一體,難以分辨。

漸近官軍營地,空氣中瀰漫着飯菜的香氣。

晁蓋透過樹葉的遮蔽向裏面窺去,果不其然,只見官兵們圍坐一處用餐,盔甲被隨意丟棄一旁,兵器亦是橫七豎八地散落着,營地四周連個站崗放哨的人影都不見??顯然,這羣酒囊飯袋完全沒料到敵人會在此刻殺來。

見此情形,晁蓋哪裏還按捺得住,當即怒吼一聲,率先縱馬衝入官軍營地,阮氏兄弟和劉唐相視一眼,緊隨其後,再之後,一千多名梁山軍士潮水般呼嘯着,一起湧進了這個口袋。

官軍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嚇得驚慌失措,碗筷掉落一地,像沒頭蒼蠅四處逃竄,整個營地瞬間亂成了一鍋粥。晁蓋見此,將手中的樸刀舞得密不透風,所到之處,官軍慘叫連連,身邊的頭領也個個勇猛如天神下凡、赤紅着雙眼,他們都是窮

苦出身,飽受官府欺壓,心中積怨已久,如今有機會報仇,焉能不殺個痛快。

只是這些官軍也太羸弱,很多人稍稍一碰,便癱倒在了地上。

雷橫領着一羣士兵,在黑暗裏隱匿許久,一直暗中觀察着戰況,見朝廷軍隊如此不堪一擊,很快就要被梁山人馬趕盡殺絕,當即從黑暗中縱身躍出,裝模作樣地準備助晁蓋一臂之力。

然而就在這時,方纔一個已被砍到在地的官軍,此刻突然詐屍般直起身子,扯着嗓子高聲喊道:“雷都頭按計劃行事,攔住他們!"

聲音在山嶺間迴盪,原本喧囂的戰場,像沸水臨開的那一刻,一下子就靜了下來,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晁蓋臉色煞白??這話什麼意思?難道雷橫是官軍的奸細?那他引我來此處......這個念頭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穿透他的全身,將他熾熱昂揚的鬥志頃刻間冰封起來。

晁蓋整個人呆立當場。

雷橫也是一片混沌。他朝那聲音尋去,喊話之人竟然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馬校尉,他說計劃,什麼計劃?雷橫的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整個人一時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過僅僅是一瞬間的工夫,他便回過來??什麼馬校尉、什麼鬱頭領,怕是有詐!他們是誰的人?雷橫一時間想不明白,但長期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鍛煉出來的趨利避害的直覺,讓他瞬間想清楚了一件事??不能再幫晁蓋了!

既然朝廷的人已有防備,那麼梁山軍必然無法將他們一網打盡,那他雷橫一定要立即與晁蓋劃清界限,否則謀反的罪名會將他和他的家人斬得粉碎。

怎麼劃清界限?

殺了他!

想到此處,雷橫的雙目瞬間佈滿血絲,舉起手中的刀,朝着晁蓋撲而去??兄弟,不是我要取你性命,是你不死我活不成了!

梁山軍突遭這一變故,頓時陣腳大亂,士卒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就在這時,四下黑暗裏突然湧出了數不清的官軍,喊殺之聲震耳欲聾,爲首的韓滔揮舞着棗木槊,迅速搶佔道口,將去路死死截斷。

晁蓋眼見此景,心中懊悔不已,大呼上當,恨不得立刻將雷橫碎屍萬段。此刻形勢危急,他也無暇思索任何戰術,心裏就一個念頭??大哥帶頭衝鋒,給小弟們殺出一條血路。只見他怒吼一聲,雙眼圓睜,像頭髮狂的雄獅,憑藉着一身蠻力朝

着敵人衝殺而去,一時間竟將攔住他的韓滔擊退數步,周圍一小片官軍被他衝擊得人仰馬翻。

雷橫見晁蓋處的情形,早已神志盡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放晁蓋走,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和梁山的關係。

恐懼化爲了力量,他縱馬向晁蓋追去,劉唐見狀,毫不猶豫地閃身攔在馬前。雷橫面色猙獰,手中長刀順勢狠狠刺出,劉唐躲避不及,被直直刺入要害,頓時鮮血噴射而出,濺了雷橫滿臉。然而雷橫對此仿若未覺,藉着這股前衝的猛力,猛地

從馬背上跳起三丈高,像捕食獵物的蒼鷹,振臂一發力,扭身落到晁蓋的馬上。

晁蓋被後背突然傳來的衝擊力撞得一個趔趄,剛要轉身反抗,卻見一把刀從自己前胸穿透而出,未來得及發出半點聲音,就直直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我已殺了賊首晁蓋!我已殺了賊首晁蓋!”

雷橫勒着馬從晁蓋的屍身上踏了過去,帶着一絲癲狂,聲嘶力竭地朝着不遠處的韓滔吼道。

正在四周浴血奮戰的阮氏兄弟看到大哥慘死,頓時目眥欲裂,悲憤交加,不分敵我地砍殺出一條血路,衝到雷橫馬前,阮小二率先發出一聲怒吼,拈着漁叉,直刺雷橫咽喉,雷橫閃身躲避,卻被從身側貼近的阮小五一刀劃破前胸,還未回過神

來,阮小七一個箭步躍起,漁叉自上而下,朝着雷橫的天靈蓋狠狠扎去。

“噗嗤”一聲,魚叉穿透血肉,將雷橫和他身下的馬釘在了一處。

鬱竺在遠處將這一幕看得真切,鬆了一口氣,朝身邊傳令兵示意。

那小兵得令,立刻擊鼓,官軍的包圍圈瞬間完全合攏,像一張死亡之網越收越緊。韓滔帶着人馬在包圍圈裏來回衝殺,如入無人之境,羣龍無首的梁山軍在這凌厲的攻勢下,潰敗之勢如決堤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阮氏三雄見此情形,知道已經無力迴天,相互掩護着在一片血泊與殘肢斷臂間尋到了晁蓋的屍首。三人合力將屍首抬起,拼命突破了一個小豁口,向着黑暗中奔去……………

翌日,鄆城縣衙。

知縣時文彬端坐於公堂下首,兩股戰戰。

昨日,中貴人陳監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剿滅了梁山賊首晁蓋,並下令處決所有俘虜,一時間,整個濟州府都籠罩在一片腥風血雨之中。

其實這本該是一件幸事,畢竟匪患猖獗難免影響他這知縣的政績,然而時文彬此刻卻愁容滿面,毫無笑意。

只因堂下跪着的那個土兵,乃是他縣衙的人。此人身爲步軍都頭雷橫的手下,竟被陳監軍的人擒獲,且被指認私下給晁蓋通風報信,這是私通賊寇的鐵證無疑了。

時文彬,一介進士出身且無甚背景的芝麻小官,此刻被嚇得冷汗涔涔。

雷橫昨晚擅自參戰,不幸戰死,時文彬原本還盤算着爲他上報戰功,如今看來,幸好未曾付諸行動。

他緊張地抬着眼睛,等待陳監軍最終的處決,卻見他身邊一個女子彎下身來,附在其耳邊低語了幾句。

陳監軍原本慍怒的神色,在那個女子說完話後,立即緩和了下來,他右手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片刻後,對時文彬道:“時知縣,不知者不爲過,我暫且不追究你這失察之責,你務必將那反賊雷橫好好徹查一番,若有隱匿包庇之舉,定當嚴懲不

貸!”

時文彬砰砰朝着陳良弼磕了兩個頭,亦默默將那女子暗中相助的恩情銘記在心。旋即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着手查辦此案。

爲了表明自己對朝廷的忠誠,他親率衙役,將雷橫家中翻了個底朝天。這一翻,竟翻出了驚人的祕密??雷橫擁有一本賬目,詳細記錄了每日的收支情況,更令人震驚的是,街上那家名爲“濯塵”的澡堂,竟是雷橫的私產,且多年來爲其積聚了

鉅額的財富。

時文彬心覺此事定有古怪,澡堂盈利再豐,也難以達到如此規模。他立即派人搜查,果然在那澡堂的暗室裏,覓得數十具枯骨及一具新屍。經陳監軍身邊的女子辨認,這剛死之人竟是青州慕容知府身邊的一名虞侯。

衆人對於這青州知府的人爲何會出現在鄆城的澡堂頗感困惑,但也知道很多事情探究不得,紛紛緘口不言。時文彬連忙命人將屍首送回青州,至於雷橫家中搜出的鉅額財物,他自然是悉數獻給了陳監軍,畢竟陳監軍是官家身邊的人,自己治下

出此亂事,還須仰仗他多多美言幾句。

陳良弼此行收貨頗豐,不僅大敗敵軍,還收貨了一筆意外之財,自然是喜上眉梢,連稱鬱竺是自己的福星。

相比之下,呼延灼則如?考妣,面如死灰,他幾乎折損全部軍馬,副將彭?還被活捉上山。回京之後,輕則罷官,重則流放乃至問斬。

韓滔心境頗佳,此次出戰三名武將,唯他獨獲全勝。臨別之前,韓滔還特意找到鬱竺向她道謝。

他本身軍事素養頗高,精通兵法,爲人謙和有禮。鬱竺也挺欣賞韓滔,加之想到自己的任務,道是以後難免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亦着意結交。兩人交談甚歡,相互稱讚,臨別之時,竟有如多年老友一般。

告別朝廷大軍後,鬱竺便帶着手下衆人朝着青州的方向行進。一路上,衆人的興致都格外高昂,大家都圍着鬱竺,你一言我一語地吹捧起來,話題無不是圍繞着這次的勝利。

鬱竺聽着這些誇讚,面上雖是笑着不作聲,心中卻淡淡哀愁飄過??這些民壯打了勝仗,慕容彥達自然會有所賞賜,但自己可就不一樣了,不知有什麼小鞋等着呢。

不過,她偷偷看了眼系統,主線加上支線“兵不厭詐”任務的完成,一下子漲了2300點,想想離回家又近了一步,鬱竺的心情又好起來了一點。

就這樣且行且休,三月初十,衆人終於到了青州城樓下。

此時櫻花已經進入盛花期,滿樹的花如一片雲霞,微風拂過,花瓣到處飛舞,城壕裏的水也漲了起來,上面落着厚厚一層花瓣,一掃冬季的頹敗之意。

東京的街頭同樣落英繽紛,花瓣如粉色的錦緞鋪陳於地。街道司還特意關照掃道人留存這些櫻花,此般情境,方顯這座都城獨有的風流雅韻。

陳良弼踩着花瓣,來到童宅。一個門子率先迎出,一番問詢接待後,府中的張幹辦接過陳良弼遞上的書信,轉身交與李都管查驗,而後才引領着他緩緩步入內堂去見童貫。

童宅內迴廊曲折、雕欄玉砌,精美的太湖石錯落有致,花草爭奇鬥豔,馥鬱之氣瀰漫四周,彷彿一座小型的延福宮。

陳良弼步入正廳,目光不經意間瞥見一個身影,頓時心中一驚,趕忙屈膝跪下。藉由那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反射出的影子,他瞧見童貫正慵懶地斜倚在一張雕花長椅上,手中悠然把玩着一枚玉佩。

“你這次差事辦得不錯。”童貫的聲音在廳內響起。

“皆是仰仗乾爹的洪福庇佑。”陳良弼反應敏捷,吉祥話信手拈來。

“行了,莫要油嘴滑舌。呼延灼之事,你可確保自身能撇清干係?”童貫對他的奉承之辭不爲所動,徑直切入正題。

“乾爹大可寬心,決然不會牽扯到兒子分毫。”陳良弼微微抬頭,順勢向前膝行兩步,雙手奉上一份書信:“乾爹且過目。兒子這次遇到了一個妙人,那呼延灼剛愎自用,對她的良言相勸置若罔聞,方釀成如此大禍,但兒子慧眼識人,不拘一格啓

用此女,方纔能大獲全勝。這封書信就是憑證,呼延灼連封口都未曾開啓,足見其何等狂妄自大。”

“哦?女子?”童貫伸出手,接過書信,漫不經心地拆開,目光匆匆一掃,片刻後便覺興味索然,隨手棄置一旁。

稍作停頓後,他反倒開口緩緩問道:“此人容貌如何?”

陳良弼沒想到童貫如此一問,怔忪片刻,客觀道:“姿容還算出衆,但並非什麼絕色。”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童貫得到答案,揮了揮手。

陳良弼不敢多言,膝行後退至廳外起身離去。

屋內,待陳良弼遠去後,童貫悠悠一聲嘆息:“到底是什麼樣的纔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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