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在電視劇裏看過無數次攻城掠寨的場景,但那總歸有一種虛構的遙遠,而此時鬱竺第一次直面冷兵器時代的戰事,不禁被那巨大的動靜震住了。
武松倒是鎮定許多,他拉起愣在原地不動的鬱竺道:“走,先回府衙。”
鬱竺這纔回過神來??眼前的場景可不是演戲,不管外面是誰,總歸來者不善,速速通知韋喧纔是。
此時城門緊閉, 靠近外城的不少居民,也因爲這個巨大的動靜紛紛湧出家門,四處夾雜着孩童的哭鬧聲。
鬱竺和武松逆着人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氣喘??跑到府衙,卻見慕容彥達、韋暄等一州官員已聚在廳內,就連被囚禁的秦明也不知何時被慕容彥達放了出來。
顯然他們也聽到了那聲巨響,迅速集結商討對策。
慕容彥達坐在太師椅上,面上竭力保持鎮定,卻忍不住雙股戰戰,敝膝都在輕輕抖動。
見武松和鬱竺來了,韋喧頷首示意,兩人便輕手輕腳繞道他身後,只聽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道:“定是草寇來犯,方纔知府大人已派人去探明情況。”
鬱竺點點頭,青州和北方的遼國之間還隔着廣闊的河北地區,西夏更是遙不可及,外敵來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來襲者很可能是附近的山寨賊寇。
只是,這些賊寇竟膽大包天,敢於直接夜襲攻城,這着實出乎鬱竺的意料。莫非是宋江被自己算計後,急於報復,孤注一擲了?
還未容她細想,便有一個軍校來報:“大人,天太暗了,難以看清全貌,約莫兩千多個賊人來犯,領頭的有好些個強賊,中間那個認得,便是那清風寨的花榮,旁邊的看不太清,也不認識,只分辨得出一個胖大和尚。”
慕容彥達只一聽“兩千多個賊人”,就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按照宋朝的地方軍事制度,青州城內駐守的廂軍總共不過七百餘人,而秦明此前帶出去的五百精兵,已是全軍覆沒,如今整個青州城內所能調動的兵力,勉強湊得二百餘人。
慕容彥達深知官兵的戰鬥力,面對敵衆我寡的形勢,心中已然明瞭??這場戰鬥幾乎沒有勝算。
他彷彿已經看到匪寇的刀鋒劈向自己的頭顱,臉色青一陣,黃一陣,像個成精的冬瓜,驚慌間環顧四周,猛得指向秦明:“都是你,輸了不成,還白白惹惱了賊寇。”
秦明氣得額前的碎髮橫飛,可偏偏他確實打了敗仗,只得暗暗咬牙,強忍怒火。
似乎指責別人,給了他更多的勇氣,慕容彥達又將矛頭指向韋暄:“那些賊寇最重義氣,若不是你揹着我在城外設伏,拿了那些賊寇許多兄弟,他們如何會來尋仇?”
韋暄被他這番話噎得無言以對,鬱竺安排人在城外伏擊的事情,他擔心慕容彥達知道後多事,便未事先稟報,事後將俘虜的二十幾個賊寇帶回來後,才含糊提了下,不想這時候竟然被慕容彥達當做把柄拿捏。
慕容彥達的想法很簡單,雖然這些賊寇一直滋擾百姓,可只要不搶到他慕容知府頭上,殺再多的百姓,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剿匪之事,若能取勝,自然是政績斐然;可一旦失敗,那就是賠上性命的買賣,他自然不願幹這種傻事。
他心裏這會兒又怕又恨,只怕是賊寇要秦明和韋暄的腦袋,他都會立刻將人捆了送上。
韋暄看着慕容彥達這幅樣子,就知道指望這位知府大人指揮全州兵士剿匪,無疑是癡人說夢。
他轉而看向秦明,隨後對慕容彥達深深一揖:“知府大人稍安勿躁,待我和秦統制去城樓上會一會賊人,再做商議。”
“快去快去,莫要在此?嗦!”慕容彥達沒好氣地甩了甩袖子。
青州城依北朝南而建,城牆巍峨。此刻,南方的地平線上,數柄火把正如流星般劃破黑暗。
韋暄命秦明先行將城內的僅剩的二百餘名兵士迅速集合到青州城南正門??阜財門附近,這才帶着武松和鬱竺匆匆趕去。
至於吳勝,韋暄則以他年事已高,戰場兇險爲由,留在了府衙以備不時之需。
從府衙到阜財門的路上,滿是驚慌失措的百姓。
青州太平久矣,他們還未見過這等場景,收拾細軟,匆忙奔逃者比比皆是,更有蟊賊趁亂搶劫人財物。韋暄見此情景,心急如焚,卻也無暇他顧,只能埋頭向南門奔去。
一行人趕到南門時,阜財門的守將正站在城頭上,指揮着先行趕到的部分軍士列陣。他餘光瞥見韋暄帶人來了,連忙奔上前來,單膝蓋點地,抱拳道:“卑職馬軍押官鄺英,見過大人。”
韋暄擺了擺手,急切道:“鄺押官,可探明城下賊寇到底是什麼來歷?清風山有這般多的人馬?”
鄺英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大人,看得不是太真切,但聽方纔叫陣,除了清風山還有二龍山和桃花山的賊寇。”
鬱竺聞言恍然大悟,方纔她聽軍校稟報說有個“胖大和尚”,便猜是魯智深率二龍山前來支援,心裏不由得犯嘀咕??難道原著裏的“三山聚義打青州"提前了?
可想想又覺得不得要領,孔明孔亮這會兒還沒上白虎山呢,哪裏來的三山?
現在算是明白了,原來是清風山替了白虎山,這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三山聚義”了,世事真是變幻莫測。
韋暄聽到“三個山的賊寇”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追問道:“你可看清了?真有兩千多人馬?”
鄺英搖了搖頭:“雖是看不太真切,但我也大概點了下人數,並無他們宣稱的兩千人之多,只那二龍山和清風山稍稍多些,總共也不過四五百人罷。”
鬱竺心中暗自鬆了口氣??這才符合常理,先前聽那軍校稟報時,她便覺得難以置信,整個青州才十六萬百姓,如今三山也還處於發展狀大初期,又怎麼會有兩千人之多?要是真有兩千能作戰的悍匪,慕容知府怕是早就被捉上山做“人心醒酒
湯"了。
韋暄聽聞人數雖減,但仍有四五百之衆,是官兵的兩倍,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熄滅,臉色變得煞白。
他從未經歷過戰場的風雨,如今卻要挑起保衛青州的重任,這份壓力讓他幾乎窒息。
恰在這時,秦明帶着點好的軍士列陣走來,韋暄彷彿看到救星一般,急忙迎上前去:“秦統制!”
鄺英也是個機靈人,沒有等韋暄吩咐,便迅速將城外的情況向秦明覆述了一遍。等他說完,韋暄艱澀地對秦明道:“韋某是文人出身,從未帶兵打過仗,此次還得仰仗秦統制了。”
秦明聽了,將那狼牙棒單手掄到身後,咬牙道:“這次就是粉身碎骨,也得將那賊人擊退,一雪前恥。”
韋暄見秦明如此兇悍,心中的焦慮稍稍緩解,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二人邊往城樓上去,邊商討着退敵之策。
鬱竺也緊隨其後踏上了城牆,只見往下看去,遠處似一片咆哮的黑海,星星點點的燈火點綴在海面上,遠遠看去,人頭攢動,確實駭人。
回想起最初那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應該是大炮轟擊城牆的聲音。然而,自那之後,大炮卻再也沒有動靜,想來是炮彈十分有限,否則絕不會只轟擊一下後便停下來叫陣。
說起來賊寇有大炮一事,還是有點出乎鬱竺的意料的。她來此處後看過軍器庫的儲備,整個青州也就兩座霹靂炮,射程大約在一百米左右,也不知底下那座大炮是這些賊寇從哪裏剿來的。
不過無論從哪裏弄來的,重要的是他們炮彈不夠,大炮在攻城中發揮不了多少作用,而守軍的炮彈卻是充足的。
想到這裏,鬱竺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腦子也逐漸活絡了起來,仔細起前面聽秦明和韋暄商議的對策。
二人慷慨激昂,唾沫橫飛。
鬱竺本來還有些不確定,卻越聽越有一種荒謬感??秦明好像是真的打算出城和敵方決一死戰了。
儘管鬱竺軍事上也是個半吊子,水平侷限於在軍事論壇指點江山,卻也明白這種情況下,仗不是這麼打的,以少勝多的條件現在是一個不佔。
難不成真要秦明出去單挑嗎?雖說水滸故事裏,主將一對一好像是常態,但實際情況下這等於去送死。
想到這兒,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韋大人,卑職有一愚見,可否聽我一言。”
秦明聞言,這才仔細打量了下這個跟在他們後面,身材矮小的人,發現正是早上那“有意吹噓”自己的女子。他有些不耐煩??這千鈞一髮之際,哪容得下一個女子在此賣弄?
正欲開口打斷,卻聽韋暄急切道:“快快說來。”
見韋暄已先開了口,秦明只好按捺下心中的不悅,心想:我且聽聽這女子能說出什麼名堂來。
“諸位大人一直都在爲敵衆我寡煩憂,然而在我看來根本無需擔憂此事。”鬱竺話一出口,竟是推翻了二人商議許久的事情,秦明不由得一皺眉。
第一句話說出來,後面的就順暢了,鬱竺乾脆不再看周圍人,一口氣道:“諸位大人認爲青州守備兵力不足,是以‘戰'爲前提的。然而,私以爲,‘戰”和“守”是不同的,戰需要真正的兵士,守卻不一定。對於賊寇來說,他們是戰,而對於我軍來
說,是守。
“青州有十數萬百姓,雖不能戰,卻可以參與守,如何稱得上沒兵呢。”
鬱竺話說到一半時,秦明臉上那種不耐煩的神色就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他作爲一個武將,是有着豐富的經驗和一定的軍事常識的,只是他性情衝動,剛喫了敗仗,又被慕容彥達挑的心煩意亂,這才忽視了這個事實。
如今被鬱竺一語點破,臉上不禁有些紅溫,只不過他本就面如棗色,看不太出來罷了。
韋暄向來信任鬱竺,此刻又看到秦明神色的變化,更加確信她的話言之有理。於是,他追問道:“那你看,我們該如何守呢?”
鬱竺環顧四周,發現不少守在城牆上的士兵和一些低級別的軍官已經被自己這邊的動靜吸引,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
她心中不禁閃過一絲微妙的得意,心跳也隨之加快,但隨即又迅速驅散了這個念頭。
剛剛的一番話,已經將她推到了一個重要的位置上,而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影響到這一城百姓的命運。
這份沉重讓她迅速收斂起所有的雜念,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眼下。
“以卑職淺見,做好三點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