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哪怕身處於磚土水泥堆砌而成的瞭望塔上,葉珝都能感到腳下的土地因夢魔行軍的腳步聲而震顫。
震顫的頻率、與漸行漸近的沉重鼓聲完全吻合,古老且神聖。葉珝知道,這是控制整支夢魔大軍的靈魂所在:大合唱,交響樂,鼓點……從歷次與夢魔交鋒的經驗來看,酒神用以指揮所有夢魔的法寶,正是音樂。
“找到擊鼓者。”
葉珝一聲令下,那個被戲稱爲“自然主義者”的小女孩儘管並不情願,但還是微微側過頭來,閉眼朝停在她肩頭、有着奇異的黑色羽毛和藍色雙眼的貓頭鷹低聲呢喃幾句:這是她“馴養”出來的“信使”,可以使其感官與她相通。
貓頭鷹啼鳴一聲、展翅飛遠,葉珝則轉頭看向政府軍的指揮,以眼神示意他是時候行動了——她要用政府軍的火力,爲這隻特殊的“偵察兵”作掩護:肩負找到指揮者的重任的貓頭鷹,纔是全場關鍵。
“倏——”
等候多時的導彈華麗登場,紛紛自葉珝身後的軍事基地中發射而出,猶如從地面墜入天空的流星一般將夜空撕裂成無數碎片、然後又轟然迴歸於土壤中,綻放出由火光、塵埃和碎裂燒焦的樹木繪製成的濃烈色彩,猶如焦黑火山地表下不時湧現的灼熱岩漿。
密集的爆炸聲,幾乎麻痹了聽覺。
在準備投放武器和士兵的戰鬥機、直升機的陰影之下,貓頭鷹渺小如一點隱藏在其中,遙遙領先於地面上隆隆前進的鋼鐵戰車和黑武士大部隊、深入前方的敵軍上空。
那是一支浩浩蕩蕩、由長着人臉的各色蒼白走獸組成的隊伍,而越往其中心行去、便能見到越多形態更接近人類的夢魔。
鼓點愈發急促和強烈,預示着貓頭鷹已經快要接近夢魔大軍的中心了。最終,它看到被一衆半人鹿簇擁着的兩個S級類人型夢魔:一個是醉醺醺、瘋瘋癲癲敲打着手鼓的老者,另一個則是渾身裹滿藤條和皮毛、揹負弓箭、臉色警覺沉着的獵人少女。
而響徹整個森林的鼓聲,則來自老人手中的那看起來極其簡陋的羊皮鼓。他一邊舞蹈、一邊拍打鼓面,一邊用半歌唱的語調、以希臘語吟誦道:
“可憐的浮生呵,
無常與苦難之子,
你爲什麼逼我說出你最好不要聽到的話呢?
那最好的東西是你根本得不到的,
這就是不要降生,不要存在,成爲虛無。
不過對於你還有次好的東西——立刻就死。”
周圍的樹木在他的話語聲中紛紛變得透明、成瞭如魔晶般鮮紅的晶體,替附近的夢魔阻擋下不少來自空中的火力轟炸,而當它們最終被導彈擊碎時,飛濺出的碎片也會對攻上前來、躲避不及的黑武士造成直接穿透護甲的傷害。
不過事實上,貓頭鷹的任務,可遠不止於發現這兩個夢魔首領:此時此刻,它所見的一切景象都傳輸到它的主人眼中,而葉珝則一手搭在雙眼藍光大盛的少女的後腦上,隱藏於頭盔下的瞳眸裏倒映着完全相同的影像。
“讓它暴露自己。”
認爲時機已成熟,葉珝便下令。
於是貓頭鷹立刻俯衝、降低了自己的飛行高度,很快便被那好似阿爾忒彌斯的獵人少女發現。她冷笑一聲,毫不猶豫取下背後的華麗弓箭,瞄準這隻看起來十分愚蠢、竟然徑直朝她正面撞來的黑色鳥兒。
直到她血紅的雙眼與貓頭鷹的雙目對視的瞬間,她才知道自己纔是上當的那一個:她的視線,通過貓頭鷹和那個少女、與葉珝相連。
葉珝頭盔的護眼部分一下子打開,威嚴攝人的目光徑直穿透這個獵人夢魔的瞳孔。
她要把這個少女獵手變成替她發射干擾磁場的“信號塔”——這樣,就能讓磁場直接波及被層層保護的敵軍核心力量,從而爲準備突入截殺兩個夢魔首領的突擊小隊開路。
像是突然化爲被捆綁在火刑柱的囚犯,這個女性夢魔猛地抬頭、張開雙臂僵在原地,一股藍色的電光“呲啦”一聲在她體表流轉,隨即在一陣微妙的震顫瀰漫至空氣中後,周圍的夢魔紛紛面露痛苦之色、停下腳步,而老者拍打的鼓點也不再那麼鏗鏘有力了。
“嘖……一個狩獵女神,一個西勒諾斯……我猜你們兩位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自然主義者咯?”
方纔那位調侃能與動物通靈的少女的、戴着厚重山羊頭盔的少年殺進重圍,笑道——作爲工程師的“至上四柱”之一,他自然是突擊小隊當之無愧的先鋒:
“可惜沒我們家那個自然主義者可愛……那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而他那多嘴的毛病,也被帶到了最前線。
儘管如此,手下人現在正打的火熱之時,守在大後方的葉珝卻突然面露驚愕之色,一個心神不穩、險些沒能維持住她與這獵手夢魔之間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精神聯繫。
“這是什麼……計劃?”
她輕聲喃喃、緊抿嘴角。
……
終於,天亮了。對於聯盟軍、政府軍以及安全區裏的居民們來說,能活着、並且以正常人的姿態迎接新一輪升起的太陽,便是莫大的幸福。
城區外由高牆和鐵絲網匆忙建成的軍營內,滿是傷員的痛苦呻吟和運輸糧食藥品的車輛馬達聲。對於那些有療愈性異能的守備師士兵來說,白天依然是他們奮戰的時刻:常規醫護人員和藥物光是用來照顧政府軍內的生化士兵都遠遠不夠,那些傷勢往往更慘烈的聯盟軍人能仰仗的只有他們。
不過,能保住一條命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有時候戰爭會讓人極其輕易、以致有些病態地產生一種樂觀的知足感。無論是黑武士還是生化人、不管四肢還完好與否,更別說年齡、性別、人種國別之類早就沒什麼意思的差別,士兵們癱在室外每一個能呆人的角落,一邊閒聊、喝酒,一邊讚美太陽。
在這難能可貴的休憩時刻,大家都津津樂道的便是順利完成任務、帶着光榮的傷痕回到診所裏接受治療、年輕卻很有異性緣的“至上四柱”少年,和他身邊那個看起來滿不在乎、時不時還與他拌嘴卻一直守着他挪不開步子的貓頭鷹少女:很多人都偷偷調侃說,那少年正是會引誘小女孩“犯罪”的魔神阿加雷斯,長大之後說不定能繼承克裏斯的位置、成爲AWN頭號少女殺手。
當然,之所以“偷偷”調侃,是因爲大家都看得出來葉珝和克裏斯的關係很微妙。
不過就算聽到這些多管閒事的風言風語,葉珝也不會太當真——首先,她知道在這緊張的戰時狀態、總得讓大家有放鬆神經的餘地;其次,她有個極其要緊的發現得儘快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