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花節宮宴後,“天下無雙之女”的消息很快傳遍了穹隆銀城內外,冷清了許久的鎮國公府一夜之間又被鍍上了金光,終日裏門庭若市。儘管桑吉有言拒不接見任何人,可是登門拜訪者依然趨之若騖。可憐了老管家福伯從早到晚守在門外打發來人。
婢女捧着新泡好的第二壺茶水送入花廳。桑吉抬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問道:“二小姐還沒回來麼?”“回老爺,還沒呢!”婢女撤下已涼的茶水,重新爲桑吉與桐柏奉上熱茶,然後說道:“夫人讓奴婢通知老爺,再這一刻鐘就可以開飯了。”
“嗯。”桑吉點了點頭,待婢女退下後,重重嘆了口氣道:“待她想明白了,自然會回來的!”“其實你心裏也不好受吧”桐柏抬眸看了桑吉一眼,輕啜了口茶說道:“也真是難爲珏兒這孩子了,若是換作其他人,只怕誰也無法承受她這麼多年所經歷的淬磨!”桑吉盯着茶杯許久,沉默不語。
穹隆銀城郊外,一處僻靜湖畔,一人一獅相依而坐。清澈的湖水由藍色漸變成深幽的綠色,成羣的野雁自天邊飛過,在空寂的湖面上留下一道道掠影。
桑珏抬首久久凝望飛往天際的雁羣,喃喃道:“九天上的大鵬鳥是否會嚮往野雁的自由自在?”她伸手撫摸伽藍的脖頸,自問自答:“飛得越高,其實越孤獨吧!”伽藍眨了眨眼,將頭更貼近了她一些。她笑了笑,順勢將頭靠在它脖子上。它是有靈性的雪山神獅,儘管不能言語,卻似乎能明白她的心情。
閉着眼,腦海中一一浮現出十年來的種種,那張清冷俊美的臉始終伴隨在她的生命中。他是帝王之子,她是他的臣屬。她尊重他、仰望他、服從他,還可以爲他拋卻生命。可是“愛情”呢?
輕輕撫摸着手腕上的玉鐲,她只覺得心頭一片紛亂。那句“天下無雙”的深情令她驚愕動容,身爲女子能得帝王如此深情應該感動欣慰纔是!可爲何,她在感動的同時,心底裏生出更多的,卻是荒涼?
那張熟悉的臉孔如今變得遙遠而又陌生,記憶裏那個叫做“桐青悒”的少年越來越模糊,漸漸被高高在上的冷峻帝王所取代。一切都在改變,而她,亦不再是當年那個嚮往大鵬鳥的天真孩童!睜開眼,望向那一池幽幽湖水,桑珏眼中盡是迷茫:“究竟什麼是愛?”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伽藍倏地站起來,瞪着一雙警惕的吊眸望向對岸湖畔。“執子之手,與子共著。執子之手,與子不眠。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執子之手,夫復何求?”低沉磁性的聲音輕輕飄蕩在湖面上。
月色初上,對岸湖畔一片不甚明朗的白霧中緩緩浮現一抹模糊的人影,此情此景,透着一種魅惑的不真實感。桑珏怔怔望向那抹人影,迷茫平靜的心湖似乎也被眼前這一片朦朧的月光水色所籠罩。怔忡間,微風拂過,吹起一池漣漪。再凝眸看去,對岸湖畔只餘一片朦朧月光。
晚飯畢,鎮國公桑吉與妻洛雲同送老王爺桐柏出府。剛出大門,便見一人一獅披着月光歸來。洛雲先一步走下臺階,看着躍下獅背的桑珏嗔怪道:“你怎麼現在纔回來,你義父等了一整天!”桑珏沉默看了母親一眼,拍了拍伽藍的頭示意它先進府,然後走向桐柏,傾身行了禮說道:“珏兒失禮,望義父原諒!”
桐柏笑了笑,伸手扶起她說道:“我只是過來轉轉,哪知你正巧不在家呢,呵呵!”“義父有話要對珏兒說麼?”桑珏抬頭,目光直視桐柏。桐柏微怔,神色間閃過一絲尷尬。“義父要對珏兒說的,珏兒知道!”桑珏看了父親桑吉一眼,接着對桐柏說道:“孰輕孰重,如何抉擇,珏兒心裏都明白,請義父放心!”
話落,桑吉與桐柏雙雙怔住。面對桑珏的坦然和平靜,兩位長輩反而自愧弗如。桐柏怔忡半晌,欲言又止,終化作一聲嘆息。他步下臺階,伸手拍了拍桑珏的肩膀,然後黯然蹬上馬車。
目送桐柏離去後,桑珏轉身看向父母說道:“爹孃若沒其他事,珏兒就先回屋了。”洛雲一愣,關切道:“你一天沒喫飯,先喫點東西再”“我不餓!”桑珏輕聲說道,對父母行了禮便先行步入了府內。看着桑珏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門後,洛雲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許心疼和愧疚:“咱們虧欠珏兒的實在太多了!”桑吉沉默許久,無奈說道:“這都是命,註定了她的人生非同常人!”
沐浴過後,褪去了一身的疲憊和沉重。桑珏換了身白色寬鬆的睡袍,舒展開四肢躺在牀上。閉着眼,腦中重又浮現出湖畔的景象。“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低沉的聲音依稀還回蕩耳際。
“愛”便是牽對一個人的手,不論風雨,生死與共,相攜到老。那便是最終的幸福吧!而她的那雙手呢?她將左手伸向半空,似乎想要握住虛幻中的一雙手,卻驀地感覺手腕處一陣冰涼的沉重。睜開眼,那隻金絲白玉鐲泛着清冷華麗的光澤映入眼底,倏地刺痛了她的雙眼。
她頹然落下手臂,內心一片混亂。屬於她的那雙手,是記憶裏那個叫做桐青悒的少年,還是如今高高在上的金穹帝王?亦或是別人?她猛然睜開眼,心頭翻起一片驚天動地的巨浪。
“叩叩!”門板突然傳來的輕響驚得桑珏一身冷汗。“誰?”她壓下心頭的驚駭,迅速自牀上坐了起來。“是我!”桑珠細柔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姐姐?”桑珏忙起身走向門邊。
桑珠手裏拎着一隻籃子,一臉笑眯眯地站在門外:“就知道你還沒睡!”說話間,她快步走進屋子,將手中的籃子放到桌子上,然後變戲法般從籃子裏拿出了一隻大瓷盅、一副碗勺和一盤金燦燦的蜜棗肉餅。
“這可是我親自下廚爲你做的哦!”桑珠將愣在一旁的桑珏拉至桌邊坐下,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笑道:“趁熱喫吧!嚐嚐我的手藝!”看着那一盤子金燦燦的蜜棗肉餅,桑珏滿臉驚訝:“這個也是你做的?”桑珠笑而不答,只是夾了一塊塞進她嘴裏。
輕輕咀嚼着那熱呼呼的蜜棗肉餅,桑珏只覺得心底一陣溼熱的感動。這看似簡單的肉餅其實是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才能做好的,而且一定要喫熱的才美味。她可以想見,桑珠晚上在廚房裏忙活了多久。
“好喫麼?”桑珠一臉期待的看着她。“嗯!”桑珏輕輕點了點頭,滿心滿眼的感動:“外酥內軟,肉嫩多汁,甜而不膩!”“你的嘴可比蜜棗還甜呢!”桑珠呵呵笑道:“那要多喫點哦!”“姐”桑珏看着桑珠,心底的感動在嘴邊徘徊。從小到大,桑珠始終在照顧着她,而她卻從未能爲她做些什麼。
桑珠看了她一眼,又夾了塊蜜肉餅塞進她嘴裏:“趕緊趁熱喫了,涼了就不香了!”桑珏的嘴巴被肉餅堵住,到嘴邊的話硬是沒說出口。“你知道麼?我一直覺得珏兒很了不起!”桑珠放下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緩緩說道:“因爲珏兒從小就有明確的志向,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想要成爲什麼樣的人。我會羨慕珏兒,也曾經嫉妒,因爲珏兒身上永遠閃耀着一種光芒,讓人忍不住抬頭仰望。和珏兒比起來,我覺得自己是那麼的平凡,那麼的不起眼”
“咳咳咳”嚥到一半的肉餅突然嗆到了喉間,桑珏劇烈地咳嗽起來,睜着雙眼驚訝地看着桑珠:“姐,我咳咳”“怎麼這麼不小心!”桑珠連忙起身給她拍背,幫着她順氣:“趕緊喝口粥!”
半晌,桑珏終於順過氣來,急忙說道:“你怎麼會那麼想呢,在珏兒心底,你是世界上最最了不起的姐姐咳咳”她說得急了,又開始咳嗽起來。
“傻瓜,聽我把話說完啊!”桑珠好笑地看着她激動的模樣,一邊拍着她的背一邊說道:“我曾經偷偷在心底怨恨,以爲自己的不幸是因爲上天遺棄了我。可是,在被囚困的那半年裏,我漸漸明白,幸福不是上天給的,而是自己的去體會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的光芒,那個光芒是獨一無二的,只有真正懂你的人纔會看見!”
“姐,你遇到那個人了麼?”桑珏輕聲問道。面對桑珏疑惑的目光,桑珠垂眸看着自己的的瑩綠衣裙,臉上漸漸綻開了一抹溫暖的笑容。
怔怔看着那抹笑容,桑珏彷彿看見了春日暖陽下盛開的花朵,美麗溫柔,泛着迷人光澤。那樣的笑容真的會令人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