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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三災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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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克埃爾的話語響起在耳邊,於殘垣斷壁間迴盪,卻像是城樓裏敲響的銅鐘,聲聲縈繞,遍遍回傳。

  感官魔能師。

  刑罰騎士所言實在太過驚人,以至於泰爾斯好一會兒才從震驚裏回過神,思考這番話背後的驚悚意蘊。

  感官。

  這是,什麼閾名?

  鴉雀無聲的地牢裏,泰爾斯怔怔地想道。

  而且,她還是,還是星辰先王,艾迪二世的王後?

  她跟血色之年又是什麼關係?

  這個晚上給泰爾斯的震撼實在太多了。

  泰爾斯甚至都沒有時間去顧及旁人的反應,只能從身邊紊亂急促的呼吸聲裏感知衆人的情緒:

  小巴尼恍惚着,貝萊蒂捏緊了自己的武器,塔爾丁和納基齊齊瞪大了眼睛,布裏的呼哧聲與坎農的低聲嗚咽相繼響起,塞米爾眼神淒厲,快繩則緊緊咬着自己的左手食指,努力讓自己變得不起眼一些。

  “不,你是說,你是說……”

  地牢裏傳來次席後勤官薩斯·奈顫抖的呼吸。

  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望着胸膛起伏,情緒不穩的薩克埃爾。

  “不可能!”

  “當年她進宮的時候,我們都見過菲奧莎王後,都記得她是什麼樣子。”

  刑罰官貝萊蒂臉色蒼白,似乎不敢相信記憶中的過去:

  “那時,即使凱瑟爾王子在婚禮上把滾燙的紅茶潑向她,她也沒有……”

  刑罰騎士冷哼一聲。

  “真的嗎?”

  “問題是,你所記得的究竟是她的樣子,還是感官魔能師想讓你看見的樣子?”

  貝萊蒂眼神微滯。

  只聽薩克埃爾陰冷地質問他:

  “捫心自問,你所看到的,究竟是王後菲奧莎,還是災禍芙萊蘭?”

  芙萊蘭。

  默唸着這個名字,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迷惑。

  芙萊蘭?

  突然,泰爾斯的記憶震動了一下!

  像是有一道鐘聲從久遠的過去敲響。

  泰爾斯的眼神漸漸凝固。

  芙萊蘭

  他聽過這個名字。

  泰爾斯迷惑地看着震驚莫名的衆人,死命回憶着。

  他一定在什麼地方聽到過,只不過當時的他,對,他當時一定在做一些不能分神的事情,所以沒有在意。

  到底是在哪裏?

  “陛下的王後,她是個,是個……”小巴尼雙眼無神,喃喃自語,似乎還在消化着這個事實。

  塔爾丁的笑聲勉強傳來。

  “不,她在位的時間裏從未做出任何不正常的……她連雞都沒殺過一隻!”

  塔爾丁期盼地看着薩克埃爾:

  “也許是你誤會了,或者認錯了……”

  但刑罰騎士顯然不爲所動。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我也希望是我錯了。”

  薩克埃爾緩緩地道,眼底閃過陰霾。

  “比任何人都希望。”

  他那副帶着絕望與瘋狂的灰暗臉色,讓所有人心中一沉。

  就在此時。

  “哈,哈,哈,哈……”

  衆人扭過頭,只見塞米爾捂着臉上的烙印,閉着眼睛雙肩抖動,毫無顧忌地大笑起來:

  “這就是你背叛的理由?”

  “你之所以讓我們揹負了這麼久的愧疚和污名,折磨與痛苦……”

  塞米爾的笑聲裏帶着悽楚:

  “到頭來,就因爲國王娶了個來歷不明的女人?”

  他笑着搖頭,可一對陰寒的眸子裏卻殊無笑意。

  聽聞此言,薩克埃爾的臉色更見黯然。

  “你不明白。”騎士艱難地搖頭。

  鐺!

  銳響傳來,卻是小巴尼將他的劍狠狠紮在了地上。

  “我確實不明白。”

  小巴尼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用盡氣力才擠出斷斷續續的語句:

  “國王陛下要娶誰,災禍也好,巨龍也罷,甚或精靈乃至獸人,無論那如何荒謬,如何詭異,如何不合常理,如何讓你難以忍受……”

  小巴尼停頓了一下,臉頰一抽,隨即決絕地開口:

  “但那都是陛下的決定!”

  “如果你不滿,如果你質疑,那就堂堂正正地向他抗議和諫言。”

  他越說越是憤然:

  “那不該是你參與謀逆,通敵弒君的藉口!”

  不知道是哪個詞刺激了薩克埃爾本就敏感且不穩定的神經,後者痛苦地低哼一聲,同樣把手中格鬥斧在地上重重一頓!

  咚!

  “我做了!”

  薩克埃爾像一頭髮怒的野獸,脖頸周遭青筋暴起,鬚髮賁張,凌厲的眼神如刀鋒般橫掃四周。

  所有人都被他震了一下。

  “我試過直接勸諫陛下,警告他來自枕邊的威脅,但他總是一笑置之,恍然不覺。”

  “我試着聯絡仍忠於王室,備受國王信任的貴族,寄希望於他們能對陛下施加影響。”

  刑罰騎士一句一頓,聲聲憤懣。

  “我試着求助王儲,求助祕科的漢森勳爵,但是沒有用……”

  說到這裏,薩克埃爾露出沉痛的神色,顫抖搖頭:

  “太遲了。”

  衆人們面面相覷,在這其中,尤以小巴尼和塞米爾的眼神最爲冰冷不赦。

  刑罰騎士垂下頭,緊繃的肩膀和語氣一同軟了下來,其中流露出無助和絕望:

  “不知何時開始……”

  “陛下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曾經溫和寬容的他,變得強硬而剛愎,說一不二……”

  他迷茫的眼神慢慢匯聚起來,似乎要從眼前人的目光裏尋找認同:

  “你們知道的,你們見過的……”

  “他與重臣們的御前會議越來越簡短,召見私人顧問卻越來越頻繁……”

  “他開始疏遠羣臣,無視諫議,甚至包括他血脈相連的家人:收回王儲的任職,斥責統軍的第二王子,遠貶自己的公爵兄弟……”

  心神動搖的泰爾斯聽得不禁蹙眉。

  騎士的控訴和苦語仍在持續:

  “他跟大封臣們的關係越來越差,甚至當衆痛罵素來交好的北境公爵,發令斥責心存不滿的刀鋒公爵……”

  “他強勢地頒發王令,還召開高等貴族議會——重懲忠心的貴族,抄查異議的臣子,偏信蠱惑人心的奸佞和煽動國政的妄人……”

  字字嘶聲,句句痛苦。

  “他下令增稅,擴軍,借債,清吏,每一項命令都在挑戰國境內每一位臣民的耐心,無論是忠於他的,還是不滿他的……”

  聽着薩克埃爾的話語,許多前王室衛隊們的人眼中現出惆悵和縹緲。

  “直到國境內民不聊生,羣情洶湧,臣屬離心,叛亂四起。”

  說到這裏,薩克埃爾抽動着雙肩,像一個滿布恐懼的孩子一樣,顫聲開口:

  “那時我就知道,我們敬愛的艾迪陛下,那個曾經的常治之王,已經不再是我們的陛下了。”

  周圍的聽衆們表情不一,或憤然或悲哀,或猶豫或神傷,但都默默不語,彷彿後者的話戳到了他們的弱點。

  不再是我們的陛下。

  泰爾斯恍惚地聽着這句話,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他們原本的艾迪陛下……

  是怎樣的呢?

  或者說,應該是怎樣的呢?

  薩克埃爾的聲音越發低沉:

  “他已經被迷惑,被挾制,被這個世界上最邪惡的存在——操控了。”

  他的聲音低落下去,眼神暗淡無光。

  彷彿荒漠裏艱苦跋涉的虛弱旅人喝盡了最後一滴水,最終倒在了希望幻滅的海市蜃樓之前。

  在衆人喘息交替的靜默中,納基放下了火把,薩克埃爾的身軀在牆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

  “迷惑?被王後?被災禍?”

  好一會兒後,小巴尼纔在他乾澀的喉嚨裏憋出一句話:

  “你又怎麼知道?”

  “你就憑從發黃的舊紙堆裏挖出來的隻言片語,給爲王後判定了罪狀,爲先王斷下了死刑?”

  薩克埃爾回過神來,輕笑一聲。

  “怎麼知道?”

  “那個夜晚。”

  他目光飄移不定,似是被勾起了回憶。

  “那個可怕的雨夜。”

  刑罰騎士用氣聲逼出這句話,讓所有人背脊一寒。

  雨夜?

  “陛下以靜思爲名,驅散了所有隨扈、僕從和衛士,包括保管着無上之盾與裁決槍的老隊長和大巴尼。”

  “而他孤身牽着他的新王後,去赴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邀約。”

  王室衛隊的衆人們內心一緊。

  “什麼邀約?”納基忍不住開口。

  薩克埃爾的表情茫然了起來。

  像是迷失在過去的歲月裏,無法走出曾經的陰影。

  “那個晚上,我緊緊攥着無上之劍,藉助它的能力跟着他們來到神聖的羣星之廳,躲在廳柱後的陰影裏,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刑罰騎士的瞳孔慢慢縮緊:

  “終於,我見到了他們。”

  地牢裏很安靜,只剩闌珊的火光映襯着破敗的魔法塔舊壁,彷彿棺材入土後的死寂。

  小巴尼依舊神情僵硬,塞米爾抿緊了嘴脣,其他人疑惑地彼此對視。

  泰爾斯死死屏住了呼吸。

  “他們?”納基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顫音。

  薩克埃爾沒有看他,只是點了點頭。

  “那晚的暴風雨,大得連哨塔都能掀翻……”

  昏暗的地牢裏,薩克埃爾幽幽道出驚悚的往昔:

  “在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的大廳露臺上,兩位神祕的客人毫無預兆、相繼現身。”

  神祕的客人。

  毫無預兆的現身。

  就在……十八年前的永星城。

  不。

  泰爾斯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

  薩克埃爾的碎語夾雜在他失控的呼吸裏,一沉一浮:

  “他們猶如傳說中裏降臨人間的神靈,又像在極惡深淵裏甦醒的惡魔。”

  神靈。

  惡魔。

  “他們是誰?”泰爾斯僵硬地開口。

  薩克埃爾突兀低頭,生冷地瞥了泰爾斯一眼。

  讓後者的心跳漏了一拍。

  幾秒後,枯燥的嗓音才沙沙地從刑罰騎士幾乎褪去血色的脣邊傳來:

  “那個男人,他從雨中顯形,姿態優雅,舉止自若,身上卻乾燥如故,整潔如新,風雨無侵的他傲慢地打量着復興宮,彷彿看着棋局裏遲早要被喫掉的死棋。”

  泰爾斯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地牢裏,騎士的昔日同僚們都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而那個女人……”

  薩克埃爾搖了搖頭,眼中現出唯在他失常時才驚鴻一瞥的恐懼與忌憚:

  “當暴雨和狂風擊打在她身上,那景象讓你永生難忘:就像風雨瞬間陷入她如有活性的皮膚裏,被吸收殆盡,點滴不留。”

  所有人都放緩了呼吸,像是害怕吵醒沉眠中的兇獸。

  “他們或尊敬,或不屑地稱呼王後她的真名:芙萊蘭。”

  薩克埃爾莫名打了個寒戰:

  “同樣,我們的王後也像是重逢故舊一樣,稱呼他們的名字。”

  “那兩個同等禁忌的名字。”

  泰爾斯緊緊地閉上眼睛。

  小巴尼帶着喘息的聲音打斷了騎士的敘述:

  “守望人,你在說,不,你在指控陛下……”

  但薩克埃爾的嗓音突兀而起,高聲傳揚:

  “那個大雨滂沱的晚上,我親眼目睹!”

  小巴尼被他激得話語一頓。

  只見薩克埃爾的臉被火光照亮,唯獨額上的烙印隱在暗中,現出一張一如既往堅毅漠然的面孔。

  “那一夜,由艾迪陛下作爲見證,以星辰作爲賭注。”

  刑罰騎士的聲音似乎灌注了某種力量,吐字間帶動着衆人的血管轟然搏動。

  “陛下。”

  “感官魔能師。”

  “氣之災禍。”

  “血之災禍。”

  火光幽微,薩克埃爾再也不理他人的表情,冷冷咬字:

  “星辰至高國王與三大災禍史無前例的盟約……”

  “就此締結。”

  那個瞬間,泰爾斯倏然睜眼!

  他想起來了。

  芙萊蘭。

  這個名字,他聽到過。

  就在六年前的龍霄城,在即將化爲齏粉的盾區,在他抱着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孩,咬牙夾在兩位可怕存在之間的時候。

  【你忘了我們合作的初衷了嗎,吉薩。】

  那時,身姿優雅,眼神冷漠的氣之魔能師如是說道。

  【我們三人的合作,無論是我的計劃,還是芙萊蘭的堅持,抑或你的堅持,不就是爲了魔能師們有朝一日……】

  【能脫離那道枷鎖嗎?】

  泰爾斯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但旁人已經無暇顧及他的失態。

  “你不明白,我們的陛下打破了怎樣的禁忌。”

  地牢裏,薩克埃爾抬起頭,在越發緊張的衆人面前寒聲道:

  “他試圖觸及凡人不應覬覦的力量,企望以它來統治我們引以爲豪的王國,統治我們在終結之戰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王國。”

  刑罰騎士複雜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聽者,最終停在泰爾斯的臉上:

  “在言談中,陛下甚至把他們,把那三個怪物稱爲他的——”

  “三災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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