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黎昕天尚幼時。
還並沒有自稱“女權主義者”的時候。
鮮有父母的神裔,大部分都是以“繼承”的方式出生。
單純有先祖構成身體,然後交予力量。接着就像石頭般沉睡,一直到設定的日期再以嬰兒的姿態甦醒。
而尚幼的黎昕天,被收留在人類的孤兒院。
並沒有老老實實生活在溫室,而是依賴着孩童天真無懼的心情去冒險。
那樣的結果是在死亡前的一線激活的血脈。
闖入森林的少年,豔色的血液浸染了瞳孔。
被樹枝掛爛的衣服凌亂的沾染着泥土。
金色的火焰從手臂升起。
因爲過度用力而脫力的肌肉只是僵硬的維持着緊握金鑄飛輪的姿勢。
身前倒下黑色巨熊的屍體。
而身後的孩童流露出恐懼的眼神。
回到孤兒院後,大人們不相信那樣的描述,真相也就不了了之。
但是。
“黎昕天是怪物...”“他是喫人的魔鬼...”
並不含惡意的流言,也並不是不知世事孩童肆意爲之。
現實不會存在童話故事中戰勝巨龍然後接受着人民歡呼的勇者。
對於無法瞭解的力量,人類就只能用“排斥”等級的恐懼來應對。
僅相信於自己所習得的現實,對於超出這樣現實的認知就會定義爲“怪異”。
並不能責怪任何人。
巨熊對於赤手空拳的人是不可戰勝的。
而赤手空拳戰勝了巨熊的人是不可接納的。
不是武松打虎的等級。
而是一面的虐殺,單純的施與暴力而已。
即使這是爲了“保護”才使用的能力。
但是無法接受這樣恐怖畫面的人心,只會“對方能夠輕易殺死我”這樣的想法所束縛。
然後當做“異物”永久的排斥。
不含惡意的孩童們孤立了黎昕天,大人們並不知道,就算知道也做不了什麼。
默然接受了一切,少年也只是靜靜的從人羣中離開。
反正他們也只是人類而已。
所以我一個人就好,沒必要去接觸任何人。
反正他們也無法理解神裔的力量。
所以我一個人也行,不需要有任何交流。
反正日常的80%對話都是廢言而已。
所以我一個人也行,無聊的時候和空氣對話就行。
但是。
日復一日落下的夕陽將餘暉溫暖的落在無人的廳堂。
映出孤身少年長得如同時間的影子。
百般無聊的看着紅黑光線的交界,然後踩着落地窗的影子,一步步跳着踩房子的遊戲。
淚水不自覺的滑落。
用袖子擦乾淨,對着夕陽擺出白癡般的笑容。
但是阻止不了。
果然一個人玩不了這樣的遊戲啊。
從被刺成鮮紅的鏡面,黎昕天看到,哭泣着的小鬼的笑臉。
什麼啊,那個小鬼,一邊笑還在一邊掉眼淚。
這樣想着嘴角不自覺牽起更大的微笑。
真是難看啊,那個小鬼在哭什麼呢。
走到玻璃的鏡子面前。
想要安慰般伸出手。
“別哭...”
話說到一半。
手指觸及的不是小鬼的額頭,而是冰冷的鏡片。
誒?
笑容停止,抬起右手。
視線中的小鬼和自己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
冰冷的觸感從掌心滑落,黎昕天呆呆的望向浸着微紅光芒的鏡面。
那個邊哭邊笑的小鬼。
分明就是自己的模樣啊....
“嗚....嗚....啊啊啊...”
徹底明白了自己爲孤身一人的事實,連笑意的假面都無法維持。
尚幼的黎昕天放聲大哭着。
暮色西沉。
星光微顯。
“爲什麼要哭呢。”
從消退的暮光中出現的是,身穿如同明星般亂絢爛一氣的睡袍的少女。
“是因爲餓了嗎?”
以無邪表情靠近的黑髮少女。
“那麼我這裏有食物。”
她從斜跨的小小掛包中掏出拳頭大的饅頭。
“我並不是...嗚!”
面無表情阻斷了黎昕天的話,將饅頭一口氣塞到他口中。
“嗚嗚嗚嗚!!!”
“嗯,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看上去很感激我的樣子呢。”
“噗哇..”
將饅頭拔了出來。
“你哪裏看出來我是很感激的樣子啊!所以我說不併不.....嗚!”
“沒關係,我還有饅頭。”
“呃啊...呼呼...所以說我不是餓....嗚!!!”
“已經三個饅頭了,難道還要第四個嗎...我本來準備當宵夜的。”
“呼啊!纔不要!所以說我一點都不餓,你到底是從哪裏來這麼多饅頭啊!”
因爲少女有些困惑的看着手中最後的饅頭,所以黎昕天終於有了說話的空隙。
“我說你啊...”
黎昕天喘着氣。
“是什麼人啊。”
“...嗯?”
“如果是我剛纔的醜態而同情的話,還是不要靠近我。”
臉撇向一旁。
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饅頭碎屑。
黎昕天咬緊牙。
就算流露出那樣的醜態也不想被同情。
就算是愚蠢的驕傲也好。
笨蛋的自尊也好。
怪物不需要同情,怪物只需要一個人走下去就好。
但是。
“並不是同情哦。”
柔順的黑色長髮垂在黎昕天臉頰旁。
“孤獨的人會相互吸引——你聽過這句話麼。”
然後是溫暖的擁抱。
身穿如同明星般亂絢爛一氣的睡袍的少女。
從背後抱住了自己。
“不需要一個人承受哦~”
她的臉龐貼着黎昕天的臉龐。
“因爲不是你的錯啊...只是因爲他們是人類而已。”
“....只是人類?”
“我很高興哦。”
鬆開雙臂。
少女走到黎昕天的面前。
星光落在她的長髮,由夜空照應着的臉龐清純如同輝夜姬的模樣。
那是籠罩着月的微芒,不帶一點瑕疵的純潔笑容。
“因爲,終於找到了同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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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黎昕天看着一旁原因不明帶着滿足微笑的少女。
“你有必要一天到晚都跟着我嗎?”
自從那天過後。
除了被孤兒院的管理員強行分割去不同寢室睡覺,名爲雨宮織姬的少女幾乎片刻不離的跟着自己...呃...當然上廁所除外。
不過就算是上廁所也必須要自己陪在一旁。沒隔一秒還會大聲問“你在外面嗎?”。如果沒得到回答的話就會哭着跑出來....我說你倒是把胖次穿好再跑出來啊。
“嗯!”
少女卻如同承諾般重重的點了下頭。
“哎...”
從心底嘆了口氣。
雨宮織姬。
大概因爲是血統的關係,似乎理所當然的受到了孩子集團的排斥,也大概是這樣把自己當成了同類。
“啊,看見了。”
一旁傳來嬉鬧的喧譁。
“不要去啦..”
“真的很恐怖的..”
“我纔不信那樣的傳說哩。”
隨着這樣的爭論聲有人走近了。
“喂餵你就是那個惡鬼嗎?”
“......”
來者不善啊...
除了被嚇得屁滾尿流的小孩外,還有自以爲了不起的白癡聽到了傳聞啊...
咚。
“疼...”
黎昕天捂住被砸到的頭。
是塑料的積木玩具。
“所以你們看啊,也沒什麼可怕的嗎。”
“......”
蠻橫粗暴的孩子式欺負方式啊....
受到集團孤立的人就要成爲被排斥的一方,大人世界的殘酷規則在這樣幼小的世界中也依舊存在。
並不是世界的錯誤。
而是人類本身的錯誤。
換句話說。
天性。
“你看啊,他連還手都不敢誒。”
趾高氣揚大笑着的對方反而更加起勁砸來了積木。
“呃...”
頭被擊中,鬢角被刮傷,血流了出來。
但是黎昕天不想要和他們起爭執。
覺醒血脈並不是太久。
力量也完全控制不好。
如果真揮拳說不定就會殺死對方。
所以就默然忍受對方的欺負。
硬要說的話。
大概是先祖大梵天所遺留的善意。
畢竟是神裔啊...和人類不同,擁有完美到令人嫉妒的基因構成。
享受着造物主的恩賜,接受着大自然的喜愛的神裔。
作爲梵天的後裔。
擁有比人類更多的善念。
但是黎昕天並不是先祖。
不是無慾無求的神佛。
他有正常的情感,會生氣,會羨慕,會傷心,會高興。
因爲不想要傷害對方所以只是緊緊握着自己的拳頭。
因爲不想要傷害對方所以只是默然的盯着從鬢角滑落的血滴。
但是。
這種感覺,糟透了。
“砰。”
打破這樣氣氛的是。
“再動就殺了你。”
散發着惡魔般恐怖氣場的雨宮織姬。
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握着方形的積木,以尖銳的邊角對着僅相距一釐米對方的瞳孔。
少女這樣說道。
聲音不帶情感,眼神如夜叉般冰冷。
她就這樣護在自己的面前。
喂喂...搞什麼...最後居然被一個女人給保護了嗎。
這樣哀怨的想到。
但是。
黎昕天的嘴角毫無自覺的上揚了。
“你在囂張什麼啊...”
大概是覺得丟臉,就算畏懼對方也還是想要反抗。
另外幾個男孩子也走上前想要幫忙。
“打我沒關係,但是對雨宮動手的話。”
天靈抬起頭。
金光凝聚着飛輪的模樣。
然後狠狠砸擊到地面。
轟——
地板破碎,煙塵濺起。
黎昕天走上前。
“給我滾。”
“怪...怪物!”
逃跑了。
因爲嚇到了褲子掛到牆上的鐵鉤,被唰啦一聲撕裂了。
“紅色的!”
黎昕天和雨宮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大笑起來。
“最後是什麼啊,超帥哦!”
“是嗎?那可是我捉摸了很久的臺詞呢...”
“哈哈哈哈”X2
要問幸福是什麼,並非遙遠的奇蹟,也不是萬人瞻仰的高度。
他們不理解沒關係,自己被孤立也沒關係。
因爲,有伴隨着自己的人出現了啊...
和她在一起的日常,便是即使放棄神的能力也想要追求的幸福呢。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世界以令人痛恨的軌跡,崩壞了拼命守護的日常。
越是簡單的幸福就有越大的痛苦阻礙着它運轉的齒輪。
黎昕天被追蹤着。
雨宮在夜裏搖醒他,牽着他的手,帶着他逃離了孤兒院。
尚不明原因的他,看見了身後從熟悉院牆中,所燃起的巨大火光。
然後是爆炸產生的風壓的呼鳴。
因爲意外看到了軍方的武器。
雨宮織姬從院長室聽到。
“那孩子或許就是‘末日’徵兆的源頭,供給埃博拉病毒變異的能源...不得不說,整個孤兒院的孩子都可能被感染,爲了避免最壞的情況,我們將實施無差別摧毀。”
然後她跑到黎昕天所在的房間,將他拖起逃跑。
沒有拒絕的權力,而是單純的命令。
包括老院長在內,整個孤兒院的人都不在了。
火焰包裹着廢墟,被瞬間吞噬了生命的人們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發出。
“呃...你們是?”
和身穿軍裝的男子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難道...啊啊,有人...”
嗤——
未喊出口的話語被終結了。
手起刀落。
鮮血與生命被瞬間收割。
不帶任何猶豫的動作。
“雨......宮?”
“要叫織姬哦~”
臉龐染着血液,卻反而因這樣的鮮紅顯得異常妖異。
雨宮織姬微笑的轉過身。
“爲了你的話,即使殺人也做得到哦~”
“黎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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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到此爲止。
恢復到被密跡金剛所擊破的現實。
因爲那之後的結果並不如人意。
織姬並非人類。
那一夜,爲了保護自己而和軍隊戰鬥的她激活了血脈。
日本三大尊神之一,月夜見尊。
也就是月讀神的後裔。
以難以描述的攻擊方式將身體肢解,將對方束縛。
加上亂用一起的刀具。
渾身被血液浸透,笑容也變得猙獰起來的雨宮站立在碎肢所構成的山堆。
一百人的軍隊。
團滅。
“織....姬?”
但黎昕天還沒來得及靠近。
回過神來的織姬笑容僵硬在嘴角,然後慢慢崩壞成歇斯底裏的哀嚎。
看着碎肢所構成的山堆她在咆哮。
而在黎昕天衝上去之前。
她哀鳴着逃跑了。
沒能追上。
因爲跑到一半的黎昕天被只剩下上半身的士兵抓住。
然後大吼着“怪物”拉響了*。
意識就那樣陷入了昏迷。
起來之後。
眼前是捧着古鐘的白衣少女。
“想要見得到她的話,就活下去。”
對着不知所措的黎昕天,她這樣說道。
黎昕天至此也相信着。
以織姬的能力。
絕對從末日中生存下來。
自己所需要的,就是活到與她相見的那一天。
能夠坦然的站在她面前,保護她的那一天。
所以啊。
怎麼能就在這裏死去!
轟轟轟轟轟————
“嗯?”
密跡楞了楞。
本應倒下的黎昕天用扭曲的動作硬生生站直了身體。
然後氣勢向周圍散發開來。
二十諸天之首大梵天。
四首四臂。
金色的光如火焰般騰躍在皮膚上。
“佛宗金身,四面梵天。”
從頸後長出三個頭來。
後背也生出兩隻手臂。
但是毫不違和,隨着金色的光芒神聖得讓人產生跪拜的心情。
“行若不正,金輪誅之。”
瞳孔的金光如同火焰般騰躍着。
四張一樣的臉以一樣的姿態對着密跡怒目而視。
巨大化的金輪以黎昕天爲中心旋轉着。
“再打一場啊。”
他開口道。
“密跡金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