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洛羽辰從牀上坐起。
雖然對在所謂冥界也存在牀這樣的東西而自己這樣本來飄來飄去的靈魂卻安然的躺在牀上充斥着槽點。
但是鋪天蓋地的不安湧來。
用不安形容或許不太準確..感覺就像是減緩減急的心跳攪亂了血液的流動。
就像聽見別人談論牽扯到自己的不好傳言,雖然抱着不相信的態度還是無法避免的撞碎凝固血液的悸動的猛然激奏。
那是對於除去良性的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後而剩餘的萬分之一的幾率產生可能性的恐懼。
“感覺到了麼,你的身體。”
式倚在門欄上,身後的花海依舊逆流向上飄舞着。
如果牛頓來過這裏,會不會氣到到處跳來跳去踩死這些逆反了他的一生心血的混蛋植物?
想起那個場景還真是好笑呢。
“我現在有一種坐過山車的感覺。”
“嗯?”
“對了…你知道過山車是什麼嗎?就是出事故的幾率比中彩票還小,但是一旦出了事故就死定了的娛樂機器。”
“聽起來很危險的樣子,爲什麼要把這種殺人工具作爲娛樂機器?”
“…大概大家都覺得那細微的概率輪不到自己,但卻又擔心不幸剛好成爲了億萬分之一。所以爲了體驗這樣的微微不安的心情吧..”
“嗯…這樣說來人類都是抖M嗎。”
“……”
“吶,你想聽個故事嗎。”
“哈?突然之間你說什麼…”
洛羽辰的話到了一半。
式把披肩的長髮攏到一起,做成馬尾的形狀,從和服的衣領露出她雪白的項頸。
粉色的裙襟被河面的氣流微微拂動,她的目光柔和如雪。
“那年他8歲,名字是洛羽辰。”
堆積了一羣乳臭未乾的臭小鬼的年齡呢。
暗坐在水泥管上,也不管上面粘着雨過之後的清新泥土。
不過他的名字叫洛羽辰。
1995年,5月。
天氣異常冰冷。
“吶吶,隊長,今天我們去做什麼呢?”
女孩玩弄着花裙邊上的蕾絲問道。
“啊啊,小希又去纏着隊長了,唔啊啊,好羨慕好羨慕。”
“羨慕又有什麼用,隊長可是最強的!不纏他難道纏你嗎,豆丁?”
“真是的,艾兒也幫我說幾句嘛。”
“嗯…我也覺得…隊長很厲害的..”
胖胖的男孩對着短髮的女孩發出驚異的叫聲。
“難道…艾兒..你也喜歡..唔啊啊啊”
沒來得及說出下一句的豆丁被赤紅着臉的艾兒一拳命中鼻心。
“隊長”還是保持着傻笑的表情坐在水泥管上。
他的瞳孔如墨般漆黑。
但是大家都不怕。
因爲他趕跑了一直欺負他們的高年級,讓這個被霸佔的空地終於得到瞭解放。
比起恐懼,更多的仰慕。
這個年齡的孩子,最容易仰慕別人。
洛羽辰不是普通人。
擁有漆黑如墨的瞳孔,可以帥氣的召喚出漂浮的黑色墨痕,還一直保護着他們直到現在。
身爲“隊長”的洛羽辰什麼值得可怕呢。
倒不如說,真想要成爲他那樣厲害的人。
於是洛羽辰就順理成章成了這裏的孩子王。
豆丁把他們取名“超現實突擊團”,口號是“擊碎一切邪惡與幽靈”。
至於爲什麼把幽靈和邪惡並放,大概是他每個夏天都會被電視的幽靈怪談節目嚇到哇哇大叫。
“大家這幾天有看新聞嗎?電視上面好像說因爲什麼事件施行了宵禁,我們的學校也放得很早呢。”
小白說。
“誒?有嗎?哦哦…只有書呆子的小白纔會掛掛的在七點去看新聞吧?”
好不容易逮到機會的豆丁捂嘴笑着。
“誰…誰是書呆子啊!我只不過是恰好看到了而已!”
“這樣一說來我好像也有看到呢,聽奶奶說是河道出了殭屍,到處咬人呢。”
“唔啊啊…殭屍…”
豆丁往洛羽辰那裏縮了縮。
“殭屍…時間還沒到吧…”
洛羽辰低語着。
“不過隊長和我們在一起的話,就算是殭屍也不用害怕吧。”
小希拉了拉洛羽辰的衣角。
“呃..啊,是啊,沒關係的,區區殭屍還不是我的對手呢。”
他向上揚了揚手臂。
其實洛羽辰挺喜歡和他們混在一起。
比起外人驚恐,厭惡的眼神,這裏大家憧憬的目光才讓自己有家的歸宿。
“那麼,我們去把殭屍找出來吧?這樣就不會再有人受傷了。”
“好主意誒,有隊長在的話我們還怕什麼。”
“那麼!超現實突擊隊!”
“出擊!”“出擊!”“出擊!”“出擊!”“出擊!”
五個小小的拳碰在一起,興高采烈的呼聲攪在一起。
大家都是這樣呢,明明只是剛上小學的孩子,卻覺得自己如同電視上舉着熒光棒舞一下就變身的奧特曼。
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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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原來暗還有這樣的過去呢..但是1995年…不是我出生的時候嗎?”
坐在花海中的洛羽辰側身向式問道。
“你擁有7歲前的記憶嗎?”
“..好像是,最初的記憶我就已經在孤兒院了,7歲。”
式看着飄到冥界天空盡頭然後無力落下的紅色花瓣。
輕點到水面然後掀起無法平息的漣漪。
“我曾經說過,世界是從1980年重置的,因爲,95年纔是一切的起點,中間的15年,只是爲了它再一次的開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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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別被看見了。”
巡警的燈光從衆人面前晃過。
這是第二夜。
昨天晚上大家就偷溜進了傳說了鬧殭屍的河道。
也看到了傳說中的殭屍。
在豆丁嚇得哇哇大叫之時,洛羽辰已經兩三下收拾掉了對方。
所以今天再去已是輕車熟路。
先躲過巡警,然後穿過大橋。從對側的小路悄悄下去。
昨天的搜查是在河道,今天衆人決定去看看之前發現的洞穴。
路途上有零落的殭屍,但是也輕鬆被洛羽辰卸掉了行動能力。
殭屍畢竟是殭屍,如果拆掉關節的話他除了嚎叫什麼也做不了,等着police來收拾掉就好。
“原來殭屍是那個樣子的!一點也不可怕嘛。”
豆丁趾高氣揚的走在漆黑的河道上。
隱隱的水聲如同幽靈的輕語。
“切,那還不是你躲在隊長的背後。”
“你你你…那你去前面啊。”
“不要辯解了,膽小鬼。”
“可惡啊啊啊,你纔是膽小鬼,膽小鬼!”
“嗷!”
殭屍的咆哮適時的想起了。
“唔啊啊啊。”
不約而同發起尖叫的兩人轉身就往洛羽辰背後鑽。
“哈哈哈哈…”
二人抬起頭。
然後聽到艾兒和小希的笑聲。
摘下眼鏡的艾兒在抹着笑出的眼淚。
小希則彎着腰撫着肚子。
身後那隻失去了移動能力的殭屍還在極力的扭動着。
“可惡..都是你這傢伙尖叫嚇到我了啦!”
“誰說的!明明是你先叫的!”
豆丁和小白互相對瞪着。
“那麼要不要我們倆一起進排水洞,看一看誰是膽小鬼?”
“沒問題!”
豆丁欣然接受了小白的提議。
“喂..你們等等!”
洛羽辰沒能攔住他們。
河上拂過的風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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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作死啊…”
洛羽辰哀嘆。
“作死?”
“就是擺明的死亡flag。以前的我沒和你說過嗎?”
冥河的風喚起靈魂熟悉的觸覺,沒有感覺到冰冷,但有什麼東西在心底升起,很悲傷。
“沒有,因爲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和你提起。”
“哦,總之,那兩個小孩沒能活下來吧。”
“是的。”
式望向本不應該存在天空的冥界的天空。
暗紅色,沒有一滴點生氣,自己就這樣在這個寂寞的世界守護了一百年又一百年。
“還真是孤單呢。”
她突然說道。
“你是說暗麼。”
“嗯,他不接受夥伴的原因不只是因爲被畏懼,被厭惡,因爲他還厭惡着沒有拯救夥伴的力量的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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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豆丁,小白,你們在哪啊。”
洛羽辰走在潮溼的排水洞。
爲了防止暴雨引起洪水,河道兩邊堤岸都有設置和城市的排水系統連接在一起的排水洞。
漆暗得如同光線被某種不知名巨獸吞噬了般。
自己的衣角被艾兒和小希抓得緊緊的。
“這樣抓着我等會遇到殭屍可是沒辦法戰鬥的哦。”
洛羽辰笑着拍了拍她們的頭。
“但是…我覺得很害怕啊..”小希低聲說着。
“沒關係,如果有殭屍來了我會把他們打倒的。”
“那..隊..洛羽辰。”
艾兒沒有用隊長來稱呼。
“能不能…答應…保護好我..”
她強行抑制着害怕的心情鬆開手。
並不充足的光線無法看清她紅透的臉龐。
“當然,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洛羽辰直接抓住了她的手。
“好..好狡猾!我也要!”
小希也抓住了洛羽辰的手。
他反手將小小的手心抓住。
“要是我鬆開了,那也不要害怕,我會回來的,解決好一切就馬上會回來的。”
“嗯..”
二人一起點了點頭。
越到內部通道就越來越錯綜複雜,如果小白和豆丁亂跑的話說不定會迷路,必須要儘快找到他們纔行。
空氣變得越來越溼潤。
奇怪的臭味鑽入三人的鼻腔。
爛肉的味道…
“啊啊啊啊啊!!!”
前方傳來熟悉的尖叫。
“糟了!”
洛羽辰放下二人向前飛奔去。
“隊…隊長!”
“小希,艾兒,別亂跑,我去前面看看就回來!”
他的聲音漸傳減遠。
二人害怕的依偎在一起。
漆黑的拐角像是隨時都會冒出怪物,黑暗中的一切都像幽靈在舞動。
兩人緊閉上雙眼。
沒事的,沒事的。
因爲他說過。
要是我鬆開了,那也不要害怕,我會回來的,解決好一切就馬上會回來的。
“豆丁!小白!”
洛羽辰大喊着。
但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豆丁!小白!”
洛羽辰用盡全力奔跑着。
隧道稍微變得明亮了一點,貌似是前方有爲了檢修而接的燈泡。
黃色的燈光靜靜的亮着,如同等待着自尋死路的飛蛾。
“嗚哧-嗚哧”
撕扯肉塊的聲音。
洛羽辰呆呆的走上前。
血濺遍地。
畢竟只是小孩子。
喪屍化後身體素質會得到強化。
小孩子跑不過的。
瘦小的兩具身體被蹲着的三個身影肆意撕扯着。
“…”
曾經充滿憧憬望着自己的人。
曾經激動的說道“隊長好厲害”的人。
曾經一點也沒有懼怕豹子般野性的自己,反而接受自己成爲朋友的人。
“啊啊啊啊!”
洛羽辰衝了上去。
柔順的墨痕毫無阻礙的將三道身影切成碎片。
空間的裂痕,比刀鋒更加鋒利。
“小希…艾兒。”
洛羽辰準備離開。
地上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包裹豆丁和小白的一起。
“嗚嗷…”
身後傳來低吼。
洛羽辰轉身。
殭屍的身影佈滿了整個通道。
“不要…攔我..”
洛羽辰推開最後一隻站立的殭屍。
能量幾乎枯竭。
身上滿是擦傷與切痕。
額頭破開的鮮紅刺入了眼睛。
洛羽辰喫力的站起來。
要是我鬆開了,那也不要害怕,我會回來的,解決好一切就馬上會回來的。
因爲他說過這樣的話。
所以。
“小希…艾兒。”
洛羽辰呢喃着向迴路走去。
離開燈泡後光線又微弱到難以看清四周。
但是在之前的位置。
一動不動的兩人的身影。
“太好了…你們…”
還活着三個字沒能說出口。
相互依偎着的兩個嬌小身影被狠狠撕碎。
破碎的殘塊如冰雹般重重的跌落在地。
被自己稱讚過“很漂亮”的花裙子。
被自己說過“很適合你的”大框眼鏡。
在空中飛舞着。
殭屍取代了她們的位置,吼叫像是歇斯底裏的嘲笑。
要是我鬆開了,那也不要害怕,我會回來的,解決好一切就馬上會回來的。
這算什麼啊…
能不能…答應…保護好我..
回憶在耳邊發出尖銳的咆哮。
當然,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那兩隻小小掌心遺留的溫度漸漸散去。
細針刺入的觸覺從全身傳開。
不止是傷口。
大腦,心臟,血管。
每個細胞都在顫抖。
但是一點也不痛苦。
因爲回憶撕扯起的巨大風暴,淹沒了洛羽辰的一切知覺。
“阿努比斯找到他的時候,他穿着爛成布條的衣衫,身上滿是血污。”
式把臉搭在膝上。
“他的眼神就像是死了一樣,你能想象那種眼神嗎?就像是失去了一切甚至生存意義的人。大家總是不屑於那些輕生的人,但有些人是無法活下去的。在嘈雜的世界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孤單的自己,無盡的痛苦和悔恨也在折磨着大腦的每一寸,人們還能期盼他做什麼呢。”
“……”
洛羽辰無言以對。
“後來他讓阿努比斯封印了自己的靈魂,然後細胞的另一半覺醒了。那就是你,洛羽辰。”
背後被輕推了一下。
洛羽辰跌入冰冷的冥河。
式站在岸上看着他,鮮紅的花瓣如同逆流的海水般向上湧起。
她帶着溫柔的笑意。
美到讓洛羽辰暫時失去言語。
但是,那微笑分明帶着孤單。
因爲孤單,她纔會那樣激動的爲陳墨凝說話吧。因爲孤單,她纔會翻來覆去看着暗所經歷的輪迴吧。
她也是,暗也是,陳墨凝也是。
這樣的人太多了。
而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太弱了。
河水猛烈翻滾起來,巨大的吸力將洛羽辰的意識拖入黑暗。
“祝好夢。”
他看見式以可愛的口型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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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小鬼,你回來了麼。”
同樣的音色感覺卻完全不同。
如同看着自己打出的天下慢慢沒落的君王,語氣滿是寂寞。
“嗯…我回來了。”
“我想我快要死了。”
“嗯...”
“但是這次。我可是有拼了命去實現承諾。”
“嗯…”
“死小鬼,那羣傢伙,你給我好好珍惜,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救下了幾個。”
“嗯…..”
“你在哭麼。”
“…”
“小時候你就是個愛哭鬼,總是躲在自己的牀上哭。”
“你都看到了啊…”
“廢話。”
“哈哈哈…”
“喂。去把他們都找回來吧。大家再一起,像以前一樣…像曾經一樣…一起…冒險..”
“你不是也哭了麼…隊長。”
“啊啊…那女人告訴你了嗎。”
“嗯..”
“呵呵。那還真是一輩子都無法忘記呢。”
“是呢。”
“我要死了。”
“…”
“你這個笨蛋傢伙,如果再像我這樣沒用的話,我會從地獄跳回來扁你的。”
暗的聲音越來越弱。
他突然開始聊起了曾經。
洛羽辰在孤兒院的時候,洛羽辰在學校的時候,他們看過的各種各樣的熱血動畫。
然後聲音消失了。
……
靈魂也會流淚吧。
因爲洛羽辰的臉上全是淚水。
“再見了…”
他輕聲說道。
“哥哥。”
“笨傢伙。是永別了呢。”
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