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宮本來就跟兜不住水的漏鬥似的,什麼消息都會往外泄。
這會子佟靜琬身子不適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推動下更是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宮裏的角角落落。
身爲乾清宮大總管的梁九功本就留着一份心思在承乾宮,這會兒自然是收到了消息。
他心裏也難啊。
因着太子殿下,萬歲爺在儲秀宮做了妥協,引得鈕祜祿妃娘娘不滿,他自知理虧卻不能也不捨得跟太子一個幼兒較勁,就只能自苦。
最近這幾日,萬歲爺都是接近子時才休息,一直在忙碌。
如今這佟格格的消息來的吧,也正是時候,可以分散一下萬歲爺的注意力。
但是,梁九功又委實擔心佟格格那個擰巴的性子會不會惹得萬歲爺更加不痛快。
心中雖然思慮萬千,但這樣的消息梁九功是不敢瞞着的。
如今這天氣是越發冷了,他無意識想着,搓了搓手,便邁步進了乾清宮。
“什麼事?”玄燁的聲音裏透着些許不耐煩。
從儲秀宮回來後,他心裏一直憋着一股火。
有天夜裏睡不着,他竟然想直接下個口諭將赫舍裏氏賜死算了。
但想到小小的太子曾抱着他的腿問他“皇額娘在哪裏”,見他神色帶着苦意,便再不問了。
他是那樣懂事體貼的孩子。
對着這樣的太子,他的心怎麼能不軟成一灘呢?
赫舍裏氏與元後是親姐妹,身上總有那麼一兩分元後的神韻,太子還小,思念母親的時候難免移情。
因着這個,賜死的話,他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鈕祜祿妃那個女人也不知道體諒他,竟然還給他臉色瞧,要不是看在她身子剛好,他早就治她罪了!
藐視君上呢,哼!
是了,鈕祜祿妃膝下沒有孩子,不曾爲人父母,自然是無法體會他的苦心。
這麼糾糾結結的,玄燁最近的脾氣很有些陰晴不定。
梁九功近身伺候的,自然深受其苦,雖說不會動輒得咎,但伺候回話的時候比以往不知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這會兒,他就將腳步放得極輕,語氣裏帶着一絲擔憂與不確定,說道:“奴才聽說佟格格因着時節轉冷,很有些不適,已經有幾日不思飲食了。”
玄燁聞言硃筆一頓,又寫了幾筆,將奏摺一扔,說道:“朕去瞧瞧她。”
到底曾一同承歡在皇額娘下,對於靜琬這個表妹,他總是要比旁人多些情分的。
表妹也比旁人更知他懂他,想來是能理解他的一片慈父之心的。
玄燁想着表妹這回受苦了,等禁足結束後,他該好好思量一下正式給表妹冊封的事情。
想來有了位份,表妹也不會覺得委屈了。
這麼想着,玄燁去承乾宮的腳步就輕鬆了很多。
今日的風有些大,吹得窗戶與窗不斷輕擊,窗戶上的明紙也發出“撲簌簌”的聲音。
“主子,咱們宮裏的明紙要換嗎?”吳秋杏問道。
冬日多雨雪,窗紙很容易損壞,內務府會在這個時候統一採購明紙,各宮按需領取。
若是永壽宮的明紙要換,她就得儘早去領了。
玉錄玳看了眼窗戶,她們是剛剛搬進的永壽宮,她正殿窗戶上的明紙自然是全部重新糊過的。
不過,其他的偏殿還有宮人休息的後罩房倒是得仔細檢查一下,若有需要得馬上換好。
不然,天再冷一些,宮人們就要受罪了。
她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多謝主子體恤,奴婢這就讓宮人們去檢查窗戶。”吳秋杏說道。
翠芽眼珠轉了轉,跟着出去幫忙了,順便將玉錄玳優待宮人的事情說了又說。
“這個翠芽倒是個機靈的。”吳秋杏回來就把事情說了。
玉錄玳失笑:“橫豎咱們宮裏職缺多,等她再練練,就讓她從三等宮女做起吧。”
“是,翠芽若是得了消息,不知道得樂成什麼模樣。”
“這宮裏日子不好過,冬日更是難熬,這樣,每月從從本宮的俸祿中拿出一兩銀子另外放起來。”
“天寒加衣,天熱添碗綠豆湯飲,或者其他本宮沒有想到的事物,銀錢都從這裏出。”
“對了,若是宮人有急需用銀子的,也從這裏出,不夠就來跟本宮說。”
“主子,您對底下人也太好了些。”吳秋杏感慨道,“他們能跟着您,真真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玉錄玳輕嘆:“誰都不容易,他們跟着本宮也是緣分,本宮能做的也有限,只能讓他們的生活過得略好些。”
她倒是能做得更多,但宮裏還有皇上,太皇太後和太後在呢,她施恩太過,肯定是不行的。
司琴便有些不忿地接話:“可就是這樣,咱們宮裏也有人想着喫裏爬外呢。”
玉錄玳笑着安撫:“日久才能見人心,如今纔多久?咱們啊,總能把不是一條心的趕出去。”
“是,主子說的都對!”同琴立刻被哄好,附和着說道。
翠芽將玉錄玳的心意宣揚了一回,又去小廚房拿了些零嘴,便蹦蹦跳跳出了永壽宮。
有人看着眼熱,羨慕道:“還是翠芽聰明,一早就攀上了吳嬤嬤。”
“你看她如今的日子過得無憂無慮的,哪裏像個奴婢?”
“你啊,就壞在一張嘴上,前兒小廚房說翠芽喫拿卡要的,你還齜人家呢。”
“瞎!我這不是看不慣嘛,翠芽一個小姑娘能喫多少?”
“再說了,咱們也就嘴上較真幾句,又沒有不睦。”
兩人說着對視一眼,都覺得如今的日子過得有盼頭極了,便是與小廚房的人鬥嘴幾句,也是誰都沒有往心裏去,或者像其他宮裏的宮人那樣拉幫結派擠兌人的。
因爲大家都明白,娘娘不喜歡。
也有人看似專心幹活,其實豎着耳朵聽她們閒聊的,心思起起伏伏,無人知曉。
再說玄燁興興頭頭到了承乾宮,第一個感受就是冷清。
不是沒有人的冷清,而是沒有生氣的冷清。
他眉頭不自覺擰了起來,剛剛輕鬆的心情瞬間去了大半。
“表妹,朕來看你了。”玄燁看着側躺在貴妃榻上的佟靜琬柔聲說道。
一聽見他的聲音,佟靜琬便“未語淚先流”,她拿繡帕拭去眼淚,掙扎着要起身行禮。
玄燁忙扶着她的肩膀把人壓了下去:“無需多禮。”
佟靜琬因着諸事不順確實沒什麼胃口,她本就纖瘦,如今玄燁便覺得自己的手被她的肩骨咯得生疼。
又或者,是心疼。
“表妹,朕罰你也是無奈之舉,你又何必自苦?”他心疼的將人摟進懷裏。
“表哥,我以爲你再也不理我了。”靜琬可憐兮兮說完,便嚶嚶哭了起來。
“傻表妹,朕怎麼會不理你?”玄燁把人鬆開,幫着她把眼淚擦乾,“朕也盼着你禁足早日結束呢。”
卻是絕口不提提前解除禁足。
儲秀宮那邊他已經不公正一次了,若承乾宮再提前解禁,他在玉錄玳那邊怕是要當個言而無信的君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要在意玉錄的想法,或許是她那日冷靜機敏的模樣救了大阿哥,也或許是那日她識破赫舍裏氏以糖水傳遞消息的聰慧。
反正,玄燁不希望自己在玉錄玳心中的形象更崩塌。
另外就是,佟靜琬受罰是驚動了太皇太後的,因着儲秀宮的事情,他近日都不敢去慈寧宮請安了。
橫豎禁足也沒剩下幾日,熬一熬也就過去了。
可沒有聽到他說提前解除禁足的佟靜琬心內卻更加淒涼,她都這樣了,表哥都不憐惜,誰知道一年之後,她還能不能在表哥心中有一席之位!
儲秀宮裏住的是元後的妹妹,她可也是有妹妹的!
想到這裏,她便下定了決心。
雖心裏極不舒服,但她仍扯出一抹笑,柔柔說道:“只要表哥沒忘了我,我滿足了。”
“朕心裏一直有你,你安心養好身體,等禁足結束了,朕便送你一個好消息。”
若是從前她聽了這話肯定會認定,表哥口中的好消息是要給她高位份了,但現在的她注意在旁的地方,根本沒有把這話聽入心中。
康熙讓梁九功去御膳房把御膳提來承乾宮:“朕喫的御膳裏很有幾道你愛喫的,你陪着朕用一些。”
“是,我都聽表哥的。”佟靜琬順從說道,“梁公公再溫壺酒吧。”
“表哥,我們好久沒有對酌了。”
“酒就別喝了,等你身子好了,咱們再對飲。”
佟靜琬不依:“一醉解千愁,表哥就聽我的吧。”
玄燁拗不過,遂笑着點頭:“那你少喝一些。”
二人喫了御膳,又對飲了幾杯,氣氛極好。
人嘛,得溫飽而思口。
按着從前,兩人這會兒就該相攜着去內室了。
玄燁半醉,拉着佟靜琬的手柔情似水看着她,調笑道:“燈下看美人,越看越沉醉。”
“琬琬,朕已經醉了。”
佟靜琬心中一陣抽終,勉強擠出個笑臉:“表哥先躺下去去酒氣,我,我去更衣。”
“好,朕等着你。”
半睡半醒間,玄燁察覺有人在解他的外衫,他笑着將人手抓住:“還是這樣淘氣。”
只是佟靜碗的手柔若無骨,如今他手中的這隻手細細摩挲,卻是指節分明,指尖也有些過分乾燥。
玄燁放開手,睜開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見是個眼生的宮女,玄燁將人一把甩開,怒斥:“賤婢,竟敢逾矩!”
“皇上恕罪,是格格說她身體不適,讓奴婢進來伺候的。”
玄燁眼睛一眯,想到剛剛佟靜琬有些抗拒他的模樣,心中信了幾分。
且這裏是內殿,門外都有人守着的,沒有佟靜琬的首肯,這奴婢是進不來的。
這般想着,玄燁心中便漸漸生了怒氣,佟靜琬把他當成什麼人了?
他來承乾宮難道就爲了這點事?
他從軟榻上起身,甩袖就要離開。
“皇上,奴婢若是沒有完成格格的吩咐,沒有留住皇上定然受罰,還請皇上垂憐!”
說完,她便解下了自己的外衫。
外衫落地,露出烏雅?頌寧白皙的肌膚和大紅色的鴛鴦戲水肚兜。
玄燁眼神深了深,他們說話已經有了些時候,若佟靜琬後悔,這個時候該想法子阻止了。
但她沒有!
若有似無的香味飄入鼻尖,玄燁心底無端升起一股燥意。
他以爲是被佟靜琬給氣的!
按着滿清後宮的規矩,後宮所有的女人都是他的人。
臨幸個宮女而已,玄燁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梁九功端着醒酒湯過來,還沒靠近就聽見了內室傳來的動靜。
得,這醒酒湯用不上了。
倒是枉費了這新來的廚子想討好皇上,特意請他過去指點醒酒湯的味道了。
玄燁是深夜離開的,沒有去看佟靜琬。
等宮燈裏的紅燭燃盡,香爐裏的香料散爲煙塵,佟靜琬主僕才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清雪,你怎麼在這裏?”靜琬捂着微抽的額角,不解問道。
清雪不是應該在內室嗎?
莫不是清雪伺候完表哥後又立刻過來伺候她了?
若是這樣,清雪倒也算是有心。
可清雪的臉色卻是難看到了極點:“主子,奴婢昨夜一直跟您在一起!”
佟靜琬捂着額頭的手一頓:“去內室。”
主僕二人一到內室門口就遇上了找着衣服出來的烏雅?頌寧!
“賤婢爾敢!”佟靜琬揮手就是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啪!”這巴掌佟靜琬是用了十成的力氣的。
烏雅?頌寧的臉迅速腫了起來。
佟靜琬反應在她的預料之中,烏雅?頌寧立刻跪下,只磕頭求饒,辯解的話卻是一句沒說。
佟靜琬只覺得頭暈目眩,指着烏雅?頌寧一時間競說不出話來。
等她回過神,承乾宮裏自然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不過這回,消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玄燁只意興闌珊揮了揮手,就讓梁九功下去了。
宮中女子承寵後是要記錄在彤史上以備之後有孕時覈查的。
是以,梁九功是知道玄燁在承乾宮寵幸了一個宮女的事情的。
他是人精,前後這麼一聯繫就知道了,在這場風花雪月中,自己也被小小算計了一把。
不過,這些,他沒有跟玄燁說。
說什麼呢?
說出去顯得他是個蠢貨沒能護着萬歲爺,讓他被個宮女用手段睡了嗎?
誰知道那宮女肚子是不是留下了龍種?
前段時間大阿哥差點沒了,三阿哥又還小,這宮裏缺孩子缺得厲害。
要是那宮女有運道,他把人得罪狠了,不是等着人家秋後算賬嗎?
橫豎萬歲爺沒有什麼損傷,他啊就把這事嚼吧嚼吧嚥下得了。
當然了,佟格格那裏該上報的消息還是得上報。
只是可惜了,佟格格不惜福,也少了幾分馭下的手段,這以後啊,恐怕不可能如從前般一枝獨秀嘍。
承乾宮的雞飛狗跳在玉錄玳預料之中,但她吧,很想知道其中細節。
畢竟,沒準如今小四已經在烏雅氏的肚子裏了呢。
翠芽果然是個辦事伶俐的,沒有辜負她的信任,每天往出跑一趟總能給她帶來一些新的八卦消息。
從前她煩佟靜琬算計,日子沒個消停,如今人家搞內鬥了吧,玉錄玳又覺得宮裏日子無聊,只能聽聽八卦打發打發時間了。
“主子,您是沒看到,據說很久沒有用膳的佟格格一巴掌把人打得爬都爬不起來!”翠芽連說帶比劃,跟個說書的似的,把玉錄玳逗得不行。
“奴婢聽小姐妹說,承乾宮請了太醫驗看香爐查驗烏雅氏的衣衫,看是不是有什麼不妥之處。”
“什麼都沒查出來吧。”玉錄玳很肯定地說道。
烏雅氏要是沒點手段,也不可能從包衣奴才一路升到妃位,與惠宜榮三位並尊了。
翠芽拼命點頭,驚奇道:“主子您怎麼知道的?”
“佟格格在太醫走後一直在喃喃“怎麼會沒問題”,若是沒問題,那表哥是看上這狐媚子了嗎,很多人都說,佟格格如今的模樣駭人得很。”
“行了,以後別去承乾宮了。”玉錄玳點點頭,說道,“承乾宮以後是是非地,免得你受到牽連。”
“爲主子辦事,奴婢不怕的。”
玉錄玳便笑着示意翠芽喫點心:“本宮知道你的忠心。”
她和吳秋杏對視一眼,讓她來宣佈人事任命。
“傻翠芽,主子的意思是,你以後就在主子身邊伺候,不必往外跑了。”
翠芽眼睛晶亮,一臉驚喜:“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本宮還逗你玩不成?”玉錄玳失笑,“不過,你年紀還小,先從三等宮女做起吧。”
“本宮身邊二等宮女的空缺希望由你來填補。”
翠芽忙跪下給玉錄玳磕頭:“奴婢多謝主子,奴婢一定好好爲主子盡忠!”
“行了,起來吧,你的心意,本宮收到了,以後不用去外頭,就替本宮看好永壽宮。”
“是!奴婢遵命!”
“娘娘,慈寧宮來人傳話,說是請您過去一趟。“守門的嬤嬤過來通傳。
“傳話的人呢?”吳秋杏忙去門口細問。
玉錄玳神色凝重,心情複雜。
在她的夢境中,這位後世赫赫有名的孝莊太後一直對她很友好。
甚至在最初她與赫舍裏?芳錦爭奪後位的時候,這位太皇太後也是力挺她的。
她爭後位失敗能封妃只位居一人之下,也是她極力與康熙周旋下的結果。
不然以康熙對她的忌憚,她雖不至於跟其他低位嬪妃一般蝸居在儲秀宮一角,但也不會像如今這麼體面就是了。
玉錄玳心中忐忑又期待,就要去見那個歷經三朝的女強人了呢。
“主子,奴婢問了守門嬤嬤,她說慈寧宮來人傳了話就離開了,但是往乾清宮方向去了。”
玉錄玳點頭深吸一口氣,該來的躲不掉!
“更衣!”想了想,她又說道,“司琴,把太皇太後賞賜的十二花神簪給本宮帶上。”
這後宮最粗的大腿自然是康熙,但玉錄玳覺得這粗大腿,她抱不住不說,沒準還會被踹兩腳。
那麼後宮第二大腿她是不是能嚮往一下?
畢竟,太皇太後曾經對她真的很不錯。
換上了顏色端莊些的霧青色旗裝,又盤了個小兩把頭,除了十二花神簪外就只用了絨花點綴,看着清雅極了。
“主子真好看。”司琴忍不住誇獎。
玉錄玳笑笑,撫了撫自己的臉。
自從在清朝醒來,她一直安安分分待着,先是想躺平,發現躺不平也不惱,搞宮鬥麼,也行。
她心態這麼好,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鏡子裏這張臉跟她在現代的一模一樣!
她有時候甚至恍惚有種她就是玉錄玳的錯覺。
壓下萬般思緒,她露出個得體的笑容,端着貴女的架子,慢悠悠說了句:“走吧,去慈寧宮。”
玉錄玳第一次坐上人力抬的轎攆,不自在了幾息後就坦然了。
視線拉高,能看到長長長長的,沒有盡頭的宮道。
她身體微微靠後,垂着眼簾,掩下了眼底的不安與期待。
“臣妾給太皇太後請安,太皇太後萬福金安!”玉錄玳規矩行禮,口中說着吉祥話。
“好孩子,快起來給本宮瞧瞧。”孝莊忙示意內爾吉將人扶起來。
玉錄玳對着內爾吉微微點頭表示謝意,便學着從前的玉錄玳一臉俏皮的笑容歪頭看着孝莊,還攤開手轉了個圈。
“臣妾已經全好了!”她的語氣裏帶着天然的親近。
孝莊見她眼神清明,面色紅潤,動作靈動,滿意地點點頭。
她裝着嚴肅的模樣說道:“嗯,看着是大好了,以後可不能這樣嚇本宮了,不然,本宮就治你的罪!”
“臣妾不敢啦!”玉錄玳笑嘻嘻回答。
“如今天氣漸漸轉寒,太皇太後可要多穿些衣裳。”
“您從前總偷偷倒掉暖身湯,如今可不許了。”
“佛堂清冷,您膝蓋不好,天冷了,可不能久跪。”
“牛羊肉火氣重,如今內室又燃着火盆,您可不能貪嘴。”
一連串的話語極其順暢地從玉錄玳口中說出來。
她自己都驚了,彷彿,從前伏在孝莊膝頭委屈撒嬌的女子就是她本人一般。
“看看,看看,本宮就說她一來,準管東管西的!”孝莊樂呵呵向內爾吉“告狀”,“本宮以後挑嘴,你可有地方訴苦了。”
“你還不快把好喫的好用的給你靠山拿來!”
“是是是,奴婢這就去!”內爾吉笑眯了眼睛,衝着二人福了福身便退下去準備喫食點心了。
內爾吉離開後,孝莊招手讓玉錄玳走到面前,她輕撫着玉錄玳的臉,神情有些恍惚。
玉錄玳感受着乾燥溫暖的手,心微微軟了下。
孝莊用一種稱得上是溫柔的語氣笑着調侃:“聽說你狠狠反擊了佟家那丫頭,也差點掀了赫舍裏家那個的老底?"
“如今的你看着纔是額亦都的孫女,有他年輕時一往無前的氣概。”
原來太皇太後跟她祖父是舊相識嗎?
聽她話中的熟稔,他們二人應當感情不錯的樣子?
所以,太皇太後這樣關照她是因爲祖父額亦都的關係嗎?
“她們欺負臣妾,臣妾只是反擊。”玉錄玳索性把撒嬌耍賴發揮到極致,“要是臣妾任人欺負,太皇太後該心疼了。”
“主子自然是最心疼鈕祜祿妃娘孃的了,知道您痊癒了,便迫不及待喊您過來了。”
“您看,這些都是主子一早讓奴婢備下的,都是您素日裏愛喫的。"
“多謝太皇太後掛念,是臣妾不好,沒有早點過來給太皇太後請安。”
“你能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重要。”孝莊牽着玉錄玳的手,和她一起用着點心,說着話。
喫完點心,又說了會兒閒話後,孝莊一臉欣慰說道:“你既已簪上了這十二花神簪便是準備好從本宮手中接過宮務了吧。”
玉錄玳微愣,她帶上花神簪其實是想彰顯自己對太皇太後親近,並沒有想太多。
可聽太皇太後話裏的意思,她們之間曾經是有過什麼約定的?
奇怪,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何夢裏沒有過?
既然沒有,那就先推拒吧。
管理宮務什麼的,喫力不討好,她不太想幹。
“太皇太後,臣妾......”
“你能想明白是最好的了。”孝莊拉着玉錄的手殷切囑咐,“這世上很多東西都是虛的,手中有錢財權利纔是真的。
“這後宮的人心啊。”孝莊感慨了下,繼續說道,“你手上得有些東西,旁人纔不敢再欺負你。”
見玉錄玳仍舊不說話,孝莊又說道:“你啊,生死大關都闖過來了,當初沒有坐上後位的事情,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這題玉錄玳會,她有些忿忿地給了個萬金油理由:“臣妾就是想不明白自己輸給她哪裏了?”
其實玉錄玳明白,非常明白,她就家世太好,身份太高,背後撐腰的太過權勢滔天,康熙忌憚她所以不選她。
但有些事情在上位者那邊略微含糊一些比較好。
孝莊就疼愛笑笑:“你啊,性子還是這麼左。”
“那太皇太後也要終我!”玉錄玳“胡攪蠻纏”道。
“好好好,本宮疼你,本宮最疼你。”孝莊被哄得哈哈大笑。
“皇瑪嬤在笑什麼呢,這樣高興?”玄燁龍行虎步從門外進來,宮人呼啦啦跪了一地,玉錄玳也跪了下來。
“都起來吧。”玄燁親自將玉錄玳扶起,“這宮裏也就只有你能把皇瑪嬤哄得這樣高興。”
“皇上謬了,臣妾慚愧。”
玄燁見玉錄玳待他仍然有些冷淡,臉上的笑容便也收斂了幾分。
“玉錄玳回去吧,本宮跟皇帝說會子話。”孝莊也沒有撮合二人的意思,笑着讓玉錄玳跪安了。
回永壽宮的路玉錄玳沒有乘坐轎攆,而是扶着吳秋杏的手慢慢走着。
“沒想到太皇太後這樣疼愛主子。”吳秋杏滿臉與有榮焉,笑着說道,“主子,太皇太後與皇上談論的,會不會就是讓您執掌六宮的事情?”
自從元後崩逝,宮權就一直在孝莊的手裏,期間,孝莊不止一次想要放權給“玉錄玳”,但“玉錄玳”都拒絕了。
又或者,“玉錄玳"知道即使她答應了,康熙也未必會答應,所以推拒了?
畢竟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安安分分在宮裏待着就已經被康熙忌憚了呢。
若是要了宮權,她都不知道康熙會怎麼看待她。
而對於宮權,玉錄玳也有同樣的顧忌。
當然最主要的是,“玉錄玳”是迫於各種壓力不能要言權,而玉錄玳,則是不想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情。
以她的性格做不來中飽私囊,以權謀私的事情。
所以,她不看重宮權。
只是話又說回來,任何事情都有兩面,得了宮權,看得見看不見的好處自然是不少的。
玉錄玳搖搖頭沒有說話,這事還要從長計議。
而且,她也不用太過困擾,畢竟還有康熙杵在那裏呢,他要是不鬆口,她頭上就是插滿花神簪都沒用。
只是,她倒是不知道原來“自己”與太皇太後竟然相處得這樣好。
但她覺得很奇怪。
夢裏,和太皇太後有關的內容似乎都是不完整的。
算了,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可能是夢境不全吧。
“奴纔給鈕祜祿妃娘娘請安。”
一道清脆的聲音將玉錄玳從沉思中拉了出來。
她記得這個小太監:“小穀子?”她環顧了下四周,這宮道離御花園不近,“你來這裏做什麼?”
“先起來。”
“謝娘娘。”小穀子起來後,直接說道,“娘娘,奴才收到消息,承乾宮亂象橫生,似有心將您牽扯進去。”
“本宮?”
“是。”小穀子警惕地四處看了看,小聲說道:“說是按着原先,那位得了手就會想法子從承乾宮離開。”
“但佟格格這回下手特別重,且說什麼都不肯放人。”
“他們就想把您牽扯進來,讓佟格格以爲是您指使的那位。”
玉錄玳眉頭皺起,小耳報神翠芽退得早了些啊。
這承乾宮從上到下怎麼都可着她一個人禍禍?
玉錄玳倒是沒有懷疑小穀子的話,主要是之前烏雅氏曾被佟靜琬推出來想當永壽宮的耳目。
吳秋杏沒選中烏雅氏,她還曾追出來與吳秋杏分辨了幾句。
這二者之間算是有了些聯繫。
雖說因爲這個就把她牽扯進去很有些牽強,但以靜碗的性子,沒準真的會信的。
那個人本來腦子就不是十分好用,關鍵還有些偏執,烏雅氏這事是徹底踩着她的底線了。
若自己被牽連進去,估計佟靜琬會將所有火力都對着她。
玉錄玳無奈,她本來是想着讓烏雅氏分散佟靜琬的精力,讓她沒時間算計自己的。
哪裏知道烏雅氏那幫人也想着把她拉進亂局。
好吧,這事,她之前確實摻和了,如今這個就算是“福報”了。
事情發生了就去應對,玉錄玳也不慌就是了。
她看着眼前眉頭緊擰的小太監,笑問道:“你消息倒是靈通,只怎麼苦着臉,本宮也沒說不給賞錢啊。”
她話音一落,吳秋杏就笑着塞了個荷包過去。
小穀子收了荷包,臉仍然皺在一起。
最後,他捏了捏荷包,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
“娘娘,求您救命!”小穀子說完就跪在地上開始磕頭。
玉錄玳沒說救,也沒說不救,而是問道:“救誰的命?你說得仔細些。”
“回娘娘話,是孟大哥。”
“剛剛那些事情也是孟大哥讓奴纔來告訴您的。”
“他說,做人要知恩圖報,您上次在御花園給奴才們解了圍,咱們知道對您不利的消息也要及時告訴您,好讓您有個準備。”
“他人呢?怎麼不親自過來?”
聽玉錄玳問這個,小穀子就開始掉眼淚,他拿袖子用力抹了一下,紅着眼眶說道:“他受了傷,可高公公發了話,叫不給治,還要幹活,孟大哥已經快撐不住了。”
“對了,剛剛那些事情也是高公公喝多了酒虐打孟大哥的時候一時興奮說出來的。”
“吳嬤嬤,你去找陸太醫,讓他過去看看。”玉錄玳說道。
小穀子聞言面上盡是歡喜之色:“奴纔多謝娘娘,多謝娘娘恩典!"
玉錄玳笑笑:“快起來吧,你跟吳嬤嬤一起去,給她引個路。”
“多謝娘娘。”
見小穀子腳步輕快跟着吳秋杏離開,司琴感慨了一句:“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
隨後,她有些擔憂地問道:“主子,承乾宮的事情,咱們怎麼應對啊。”
玉錄玳看着灰濛濛的天空,笑着說道:“有些奴才心太大了,該敲打敲打了。”
快到永壽宮的時候,她又說道:“本宮有些想念御膳房的白玉珍珠糕了,你親自跑一趟御膳房吧。”
“記得,讓那位高公公親自做。”
“是,奴婢這就去。”
承乾宮
烏雅?頌寧跪在地上用抹布一點一點擦拭書房的地面。
她擦乾淨的地方,清雪拿着筆墨再將墨點子甩上,週而復始。
從前,清雪最反感這樣折騰宮人,但最近,她簡直樂在其中。
尤其是看到烏雅?頌寧一臉憋屈還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她心裏就會無限痛快。
她費了多少心思才哄得格格答應借腹生子?
這賤婢什麼都沒有做,就這樣摘了她的桃子!
她的憤恨簡直無處宣泄!
清雪滿臉刻薄,“鑽皇上被窩的時候不是很機靈嗎?怎麼擦個地這麼磨蹭?"
“也對,你如今跟咱們這種奴婢不是一路人了,金貴得很,不然貴人你起來,奴婢來擦?"
“奴婢不敢。”烏雅?頌寧其實對現在的處境是有過預期的,她那個時候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接受磋磨的。
但現實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擦地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懲罰。
已入深秋,她如今卻被搶去了厚衣裳和被子,佟靜琬還每天讓她用冷水洗澡,折騰她上躥下跳。
她知道佟靜琬恨不得直接灌她一碗紅花,但宮中藥材使用都要登記在冊,她不想冒險,就只能用這種折磨人的方式讓她坐不了胎。
烏雅?頌寧想到綠繡傳給她的消息,心裏猶豫了又猶豫,還是下不了決定。
她已經將佟靜琬得罪狠了,真的還要再牽扯上鈕祜祿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