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崖開門的瞬間,便見眼前的小姑娘渾身都溼透,在大雨中努力睜開眼睛,聲音急切:“對不起,這麼晚來打擾你。可是我爸爸出車禍了,我、我現在要去找他,可以麻煩你開車把我送過去嗎?”
她的心跳很快,但這次不是因爲見了他才變快,而是一路奔跑過來的身體應激。
忽然一道閃電劈下,幾秒後,一聲轟隆隨之而來。
眼前的小姑娘“啊”地一聲蹲下身,身體也隨之顫抖起來。
“你沒事吧?”奉崖蹲下詢問。
葉時音捂着耳朵搖頭,眼淚卻止不住地落下來:“我沒事,我我,你快帶我去,求求你了。”恐懼、焦慮、難過一同席捲而來,她已經分不清自己在害怕什麼了。
奉崖伸出手,聲音低沉:“好。”
那隻手很修長,指節分明,手心被大雨打溼,葉時音握上去的時候卻覺得很暖。可是當她想站起來時,腿卻一點也使不上勁,好不容易站到一半又軟了下去。她再次嘗試,藉助奉崖手掌的支撐,終於站了起來,可是小腿不斷髮抖。
奉崖低頭看她:“還走得動嗎?”
葉時音用力地點頭:“可以走,我們快出發。”
雨中,大手牽着小手。
奉崖腳步不快,可每走一步葉時音就要小跑兩步。前面高大的身影專注地往前走,可是一旦發現她走不動了,就會停下來等她。葉時音知道,如果沒有奉崖的手力支撐着,以她現在的狀態,可能一步也邁不出去。
葉時音呆呆地任奉崖牽着,腦袋裏混亂一片。之前一見到就害怕、恐懼的人,現在跟他靠得這麼近,還有肢體接觸,卻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直到了車上,奉崖遞過來一條毛巾,葉時音整個世界的嗡嗡聲才停止。
萬籟俱靜下,原本僵住的大腦纔開始運轉,被浸溼衣袖包裹的身體又止不住地顫抖。
她很冷。
奉崖看了她一眼,打開車裏的暖氣。
葉時音嘴巴哆嗦地道了句:“謝謝。”便開始擦拭起來。
看向奉崖時,葉時音發現他灰色的襯衣和西褲都是乾的,穿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沒溼。是剛纔她沒注意的時候擦乾的嗎?
黑色的轎車馳騁在滂沱大雨中,奉崖眼神一凜,窗外風景快速變換。沒用多久時間,便到了葉盛所在的醫院。
到市二院門口,葉時音對奉崖道了聲謝,便打開車門狂奔出去。
到達急救室的時候,趙芳梅正坐在門口啜泣,葉時明還穿着校服,低着頭蹲在她身邊。
葉時音蹲下,小聲問:“爸爸現在怎麼樣了?”
趙芳梅原本迷離的眼神重新聚焦,見到來人後抱住葉時音:“醫生說腦袋受到重創,現在還在手術。”
葉時音許久未被趙芳梅抱,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後伸出雙手,像安慰孩子似的拍打她的背:“爸爸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醫院的白熾燈很亮,急救室的隔壁就是急診室,人來人往,有表情痛苦者,有步履匆匆者,也有低聲抽泣的。
葉時音聽着懷裏趙芳梅的哭聲,望着眼前的往來人羣,在時間的沙漏裏感受着生離死別的滋味。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人停止了哭泣,葉時音推開她,輕聲問:“媽,爸爸是怎麼被撞的?”
原來今天葉盛出去應酬,回家的路上醉意上頭,下的士的時候沒注意到後面來車才被撞的。
“小音,醫生說這次費用不低,我已經交了三萬。如果……”趙芳梅淚如雨下:“如果你爸爸能救活,每天在icu的費用會很高,醫生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家裏現在沒什麼錢了,你要一起想想辦法。”
葉時音不知道家裏的財務狀況,但趙芳梅既然這麼說,肯定是比較困難了。前段時間纔給趙芳梅匯錢,卡裏只剩下一萬多,那時候還在暢想攢錢給自己養老,現在卻面臨鉅額醫療費。
葉時音點頭:“嗯,我會想辦法的。”她給了葉時明一個眼神,“把媽媽一起扶到那邊坐。”
葉時明被葉盛和趙芳梅寵着護着,突然碰到這麼大的事情一下子被嚇傻了,現在自己姐姐過來了,這樣淡定地吩咐自己,他一下子有了主心骨,點點頭便幫着葉時音一起把趙芳梅扶到椅子上去坐。
三人在椅子上坐着,靜靜等待死神的宣判。
凌晨三點半,醫生打開急診手術室的大門,問:“葉盛的家屬在哪?”
葉時音急跑過去:“葉盛是我爸爸,他怎麼樣了醫生?”
醫生:“已經脫離生命危險,現在先送去ICU觀察。”
葉時音:“謝謝,那我爸後續情況會怎麼樣,我們要怎麼做?”
醫生:“手術算是很成功了,但是後續醫療費和保健費估計不低,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很成功,很成功就很好了。
葉時音點頭:“好的,謝謝。”
聽到醫生說醫療費和保健費不低,趙芳梅又開始抹淚,葉時明則低着頭跟在趙芳梅的身後。
葉時音走過來拍了拍趙芳梅的背安慰道:“你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籌錢的,慶幸的是爸的手術是成功的,至少沒有生命危險。”
這個安慰人的22歲姑娘還穿着來不及換的棉麻睡衣,衣服是溼的,頭髮也凌亂,很是狼狽,可她的眼神卻是堅定而冷靜的。
趙芳梅抹了一把紅腫的雙眼,面容憔悴:“你纔剛畢業,哪裏去籌那麼多錢?那肇事司機是開出租車的,家裏也窮得叮噹響,就算法院判了,也拿不出錢來,我們家現在這境況,可怎麼辦啊?”
趙芳梅趴在葉時音的肩上,又低聲抽泣起來。
葉時音:“大不了賣房子,總會有辦法的。”
聽到賣房子,趙芳梅一下子從葉時音肩上抬起頭來:“房子要是賣了,你爸和我,還有小明住哪啊,你現在是住單位沒問題,可我們怎麼辦?”
都這個時候了,還想着房子,葉時音嘆了一口氣:“我是說在最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才考慮走這條路,我會想辦法的,再說後續的康復保健費也不用一次性支付,我每個月有固定工資。”
“小音,你一定要想辦法,小明還在讀書,媽現在就只能指望你了。”
又是這句話,葉時音內心酸澀,又如被重鼎沉石壓住,一時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ICU不允許探視,把趙芳梅和葉時明安頓好,葉時音自己跑到醫院走廊去。
打開手機,給自己的大學舍友發語音。
“小桂子,我爸住院急需用錢,你可以先借我點錢嗎?等我之後發工資了再還你。”
得用語音,不然大家會以爲她是騙子。大學有三個舍友,她又發給學生會的幾個朋友,能籌到多少算多少。
發完語音,她嘆了口氣,無力地蹲了下來,把頭埋進雙臂裏:大家也都是剛畢業的人,哪能借到什麼錢,她得想辦法。腦袋裏都是錢的事,並沒發現有個高大的人影向他走了過來。
“我預付你一年的工資。”黑夜中,有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葉時音抬頭,一時沒反應過來,眼神呆呆的:“老闆,你怎麼還在這?”她還以爲送她過來後就回去了。
奉崖離她幾步遠,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我一直在這裏。”
葉時音站起身。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五官,卻可清晰地認出他姣好的輪廓,沒有平日裏的淡漠和冷冽。
這句“我一直在這裏”,讓經歷了至親生死未卜、高額醫料費支付不起的窮光蛋葉時音,眼眶紅了起來。
雖然從他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可是她就是想哭,剛纔陷入一個人恐慌和無助的感覺不復存在。
等等,他剛纔說,可以預支一年的工資。一年!
葉時音想再確認一遍:“您真的能預支我一年的工資麼?”
奉崖:“嗯。”
她激動地用力點頭:“謝謝,謝謝!我會好好工作的,如果未來您覺得我做得不好,不想要我了,那到時候我也會想辦法還錢的。”她可不能在人家給了一年工資還挾工的。
奉崖沒有說話,不置可否。
至少目前暫時解決了最棘手的問題,葉時音整個繃緊的精神這才放鬆下來。那麼,接下來希望爸爸早日從ICU轉出來,好好做康復、早日恢復健康。
她面對遙遠的天空,雙手合十祈禱。
奉崖低頭看着滿臉虔誠的人,她蓬頭垢面,閉着雙眼,嘴裏碎碎念。
“有什麼事再聯繫,我先走了。”說完,他轉身就抬步離開。
“?,等一下!”葉時音叫住他。
奉崖停住,轉過身,高大的影子隨之晃動。
葉時音走了一步,又走了兩步,直到兩個人距離只有一臂之遙,面對面站定。
很好,她好像不害怕了。
再抬頭,望着那張在昏暗中看不清的臉,心跳也沒有快速跳動了。這就是黑暗的力量。
“謝謝你,老闆。”葉時音的杏眼裏盛滿摯誠。
她看不到奉崖的表情,但奉崖可以清晰地看清她臉上的每個細節:睫毛煽動,眼眶發紅,眼眸裏有清瑩的液體。
“說出來挺不好意思的,其實今天是我這輩子最窘迫的一天,但是我沒想到,平時我最怕的人……”她深吸一口氣,“也就是你,幫我度過了難關。”
真難爲情。葉時音第一次說這麼矯情的話,但她心裏實實在在就這麼想。
奉崖沒說話,只低頭看着她。
別了別側邊凌亂的碎髮,藉着模糊的夜色壯膽,葉時音決定繼續矯情下去:“你肯定也看出我很怕你吧,我每次在你面前總是很丟臉……”
正說着,葉時音的肚子咕嚕嚕地叫起來。
很好,又一次丟臉。
黑暗中,小姑孃的臉像宣紙上滴落的硃色,從臉到脖子,慢慢渲染開去。
隨之,幽幽的聲音響起:“老闆,你餓了吧?我請你喫東西?”
空氣默了幾息。
葉時音:?
奉崖才清冷道:“不餓。”他實話道,“你餓了就去喫東西吧,我走了。”絲毫不拖泥帶水。
這拒絕當頭一棒、不近人情。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被打回原形,整個人又縮了回去。好吧,這纔是老闆原來的面目,這纔是資本家的人情世故。哦,資本家沒有人情,只有世故。
她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怎麼能因爲人家對你施捨點好,就忘記自己原本怕他怕的要命的事情啊……
葉時音這幾秒內的動作和神情被奉崖盡收眼底:尷尬?懊惱?恍然大悟,然後,他聽葉時音縮着腦袋小聲道:“反正今晚真的很謝謝您,您慢走。”
語氣和神態又回到之前那種惶恐的狀態,奉崖稍微一想便知道其中緣由。
神,在半夜是不喫東西的。應該這麼說,大多數時候他都想不起來要喫東西。剛纔只是陳述事實,並非有意拒絕。
葉時音摸了摸鼻子,又鞠了個躬,準備去醫院的便利店覓食。剛轉身,就聽奉崖道:“現在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