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叔!”整個人被殛作黑炭也似一塊,花勝榮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全無知覺,直要雲衝波潑到第四桶水時,他方纔呻吟一聲,悉悉醒轉,愣了一會,纔想起來前因後果,不覺悲從中來,抱住雲衝波的大腿,淚如泉湧。“賢侄,老天真是不長眼啊…賢侄,你爲什麼踢我?!”飛起一腳把花勝榮踢的遠遠的,雲衝波也同時快退幾步,抬頭盯着天上,一臉緊張道:“大叔你想找劈就自己一個人時罵,千萬別連累到我…”直憋的花勝榮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一時怒火攻心,竟又一頭栽倒地上,心中轉來轉去,只是在想一件事情:“老子求神問佛從來沒有靈過,怎地今天卻撞上個大頭邪…再說,老天要有靈驗,也該去劈花勝榮那廝,爲甚打到老子頭上啊?!”忽然打個了寒戰,想到:“這倒大大不妙,老子過去也不知發過多少砍頭瀝血的毒誓,原說應也只會應到花勝榮身上,若真得天有眼…”轉眼已是打定主意:“以後若碰上下雨天,我一定牢牢跟住衝波不放,從九天之上扔道雷電下來,未必每次都會扔這麼準罷…”…直花了好久,花勝榮才又收拾利落,卻仍不死心,只是纏着雲衝波不放。“我給你說,賢侄,這地方真得有聚寶盆,你想一想,大叔騙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要挨雷打,一兩百次也該捱過了…呃,你不要這樣看我…爲什麼這次會捱打,就是因爲大叔說的是實話,露了天機!”再纏不過他,雲衝波苦笑一聲,坐下來道:“大叔,你慢慢說吧,我聽就是了。”心下已想的清爽:“反正這時也睡不着覺,權當是聽他說書了。”花勝榮見他終於軟化,精神大振,笑道:“這就對了麼。”又道:“其實通天大道,只爲有心人而開,賢侄你也一樣有看到聚寶盆的,只是茫然不識罷了。要不是大叔心細如髮,也就讓這寶貝輕輕滑過了。”原來,當日三人初入桃花源,在甘老漢家裏休息時,家裏鹽喫沒了,那小女孩捧着罐兒去裝鹽,落在花勝榮眼裏,當時便大爲起疑。“當時我就想啊,賢侄,這地方確實有糧有桑,但卻沒有鹽田,也沒有鹽井,又不和外人交通,鹽巴肯定是喫一塊少一塊,就算當初他們逃荒的時候帶了很多,可幾千年喫下來,沒道理還沒喫完吧。”一番話說到雲衝波也不由得認真了些,怔怔想了一會,覺着倒也有些道理。“我有了這個心,就仔細了許多,這些天來,一直在村裏轉悠,這越看,問題就越大。”經過花勝榮的調查,發現在這桃花源中,不僅僅是沒有鹽的出產,同時還缺少很多生活的必須品。“這地方也沒有鐵,可犁頭鐮刀之類的東西卻一點都不少,而且也不舊,絕對不是什麼傳了幾千年的舊貨。雖然有一些藥草生產,但幾種非常普通的藥材卻沒有,另外,這兒根本就沒有製紙的作坊,卻家家都有門畫…嗯,可疑之處實在是太多了。”懷着這樣的疑問,花勝榮開始仔細觀察村民是如何補給那些村子裏沒法自給的消耗品,結果,他很快就發現,在這兒,無論家中缺了什麼,都會很自然的說一聲:“走啦,去拿一點吧。”“去拿東西的地方,在村頭,有幾間特別大的屋子。”花勝榮說的地方,雲衝波倒也見過,真是大到異乎尋常,又蓋的非常堅固,卻從沒見過人進出,總是鎖的緊緊的。“我算了一下這村子裏的消耗,發現他們並不是特別的節儉,那幾間屋子雖然大,但按照這村裏的人口和正常的消耗速度,也最多能存儲到一二十年的用量。”“哦,是這樣嗎?”已經聽的完全入迷,雲衝波眼睛連眨也不眨,用力的在想道:“這樣的話,這幾千年了…咦,果然有些問題哎。”直至此刻,雲衝波對花勝榮的觀點仍然沒有認同,只一顆心已被說的活泛十分,繞來繞去,頗想自己找出一個合理解釋,卻硬是找不出來,反搞到自己好奇心十分之高。又喫不住花勝榮反覆糾纏,到底還是被他硬拉着向村頭而去,只心中尚還清明:“要是大叔想拿些什麼金子銀子的變一變,就讓他自己揹走,我決不幫他,如果他想要偷走的話…我就打他一頓好了。”兩人既有逾垣之心,自懷盜斧之忌,一眼看去,個個都似暗哨,人人皆如衛兵,兩人數度出沒,總是不敢前往,直捱到子醜之交,萬籟俱寂,方纔摸到那幾棟大屋子前面,看那鎖時,也是極大,歪歪的掛着。花勝榮自懷中掏出幾件小物事,不知怎麼弄了一會,嗆啷一聲,已是開了,他得意一笑,拉着雲衝波急閃身進去,猶不忘反手將那鎖掛在門上,又將門掩的密了。這屋子全無窗戶,半點光芒也無,總算花勝榮準備充分,信手已抖亮一個火摺子,見果然是個倉庫,不是箱子便是袋子,擺得密密層層的,幾乎連下腳地方也沒有。雲衝波眼見這許多東西,心下委實有些讚歎,想道:“我們村裏最有錢的是榮老爺了,但他家裏怕也沒有這許多東西…”花勝榮卻是滿懷心事,兩隻眼睛滴溜溜的轉來轉去,只是在找他心目中的聚寶盆。這屋子前後三進,共是九間大瓦屋,裏面東西着實不小,兩人又怕弄出動靜,動作極小極慢,轉眼已找了個多時辰,莫說什麼聚寶盆,便連銅錢也沒見着一袋,雲衝波便有些不大耐煩,打着呵欠道:“大叔,你要再找不到的話,我就先回去睡了…”---他自是知道,花勝榮一個人是萬萬不敢在這裏找下去的。果聽花勝榮溺笑道:“賢侄,再有些耐心麼,須想想大叔爲了帶你來,都被雷劈了一記…”孰料不說還好,一說反提醒了雲衝波,忙側身急行幾步,道:“對了,你還是離我遠一些好,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說不定還會挨雷劈的…”又找了有將近半個時辰,仍是一無所獲,連花勝榮也沒了精神,蹲坐地上,籲籲的喘着粗氣,一邊猶在發狠:“若讓老子找到時…”雲衝波此時已對他全無信任,鼻中哧聲連連,再不聽他說些什麼,向着外面徑去尋門,一邊還道:“下次再有這種事情,你千萬不要喊我…”忽覺腳下一滑,碰一下摔倒地上,唯他此刻身手已極便捷,身子未觸地面已是一彈而起,依舊站的筆直,心下暗暗得意:“就這一下子,村裏面管準沒第二個耍的出來…”卻聽花勝榮竟在自己腳下大聲呻吟,卻是待扶他時反被他撞倒的。雲衝波這一下也覺慚愧,忙低頭去攙,卻見花勝榮兩眼睜的大大的,一臉狂喜,忽然一把摟住自己,顫聲道:“衝波…你實在是個好孩子啊!”(呃,這個…)忽然感到,自己似乎做了什麼錯事,雲衝波慢慢回頭,沿着花勝榮的視線向上看去,果然瞧見一口小小箱子,被擺在樑上的陰暗角落。-------------------------------------------------------------------“衝波,你實在是個好孩子啊!”“你可不可以別再嘮叨了!”箱子已經被取了下來,上面不唯有鎖,還密密的貼着封條,一看就感覺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只是手感委實輕的異乎尋常。兩人心中不夠都有些嘀咕。對着那箱子運了許久的氣,花勝榮始終沒敢動手,直待將箱子上上下下摸個了遍,才輕輕擺好,待要動手時,卻又停住,道:“衝波,你到前面,把大叔剛纔放在地上的東西拿過來好不好?”雲衝波答應一聲,剛轉過身,心中猛省,又踅回身來,瞪眼道:“大叔…你該不是想趁我過去時把箱子裏的東西藏起來,然後騙我說裏面什麼都沒有吧?”花勝榮被他一句說破心事,笑容立時僵硬,待要再扯時,雲衝波那裏還會給他機會,一屁股坐下,瞪着他道:“要麼現在開開大家看看,要麼我這就放回樑上咱們走人…隨你挑。”花勝榮眼見沒奈何,長嘆一聲--倒真極是黯然---撥旋幾下,已將那木箱弄開了,孰料其中竟是空無一物,一時間反教兩人都怔住了。雲衝波的第一反應自然是:“大叔的動作居然能快到這個地步了?”卻見花勝榮一臉慘白,拼命搖手道:“我…我還什麼都沒有動…我絕對不是拿了東西又把箱子鎖上的…賢侄,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啊!”他此刻神情極爲真摯,但雲衝波久經滄海,卻委實難以信他,正在盤算:“是先威脅要打他呢?還是直接打一頓再說?”忽聽一陣喀喀喇喇的聲音錯落響起,竟是來自身周的每個角落。“賢…賢侄…好象不大對勁啊?”不用花勝榮的提醒,雲衝波也能看出事情不對:每口箱子都開始不住顫抖,每個口袋都在上下躍動,簡直就和地震一樣,但,偏偏,腳下的土地卻又一點兒異樣也沒有。(嗯,是不是,應該把箱子關上就好了?)一念及此,雲衝波忙伸手去關箱子,怎奈似乎已晚了一步,只見周圍的箱包似乎都已顫抖太過,不堪重負,竟紛紛炸裂開來。(這,糟糕!)短時的驚慌過後,雲衝波卻發現,情況…竟然比自己想的還要糟糕。箱包炸裂,迸出的竟然不是鹽巴、藥材或是鐵器,而是…光。流溢的光,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光,自箱包中炸出,似尋家的飛雁,紛紛投向雲衝波手上的木箱,一入箱口就不見了。到後來,更連那些箱包自已也都變作了各色光束,投射向這口木箱。說時遲,那時快,滾滾光束不過持續數輪,便告終結,屋裏由極亮一下變作黑暗無光,兩人的眼睛受不了這個刺激,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只覺眼前金星亂舞,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再看屋裏時,空徒四壁,竟是什麼也沒有了。(這,這個,是不是闖禍了…)懞懞懂懂,雲衝波一時已幾乎失神,走了兩步,才發現那小箱子還提在手上,不覺神經質的一抖,卻甩不脫手--居然似乎粘在手上一樣。(這鬼箱子…怎麼比剛纔重了?)雲衝波就是再遲鈍,這時也能想到剛纔屋內的千箱萬包皆是由這個小小箱子幻化而出,自己將箱子打開,多半就是現在這一切變化的源頭。既然這樣,只要自己重新打開箱子,把裏面的東西再倒出來,事情不就解決了嗎?很好的想法,可當雲衝波想要再一次打開箱子,卻駭然發現,那箱子竟似變作了一塊整體,任他費盡力氣也沒法打開。又聽到喔喔雞啼,東方漸白--原來兩人折騰一夜,至此已然天亮了--愈發的心慌不已,不覺便拔足而逃。在他而言,實也不知該向那裏逃去,但現下心慌意亂,方寸已失,一門心思只想着:“跑遠一點,別讓人看見是我就好…”幾步已跑到門外,忽然想起花勝榮來:“別把大叔一個人丟下了。”卻聽腳步聲響,抬頭看時,花勝榮竟已比自己又多跑出了近百步遠--卻不知是何時逃的。此時兩人心意相同,四目一對,都是一個字,“走”,正待逃離這是非之地時,忽聽人聲,笑呵呵道:“早啊,雲兄弟。”若說這個招呼,其實熱情,唯聽在兩人耳中,卻如晴天震雷,當即雪白了兩張麪皮,便連老奸巨滑如花勝榮,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此時若逃,行跡更露,沒奈何之下,兩人都強作笑容,雲衝波澀聲道:“朱…朱大哥…你也早啊。”一句說得斷不成句,說着連自己也忘了在說什麼,只見那農夫慢慢走近,肩上還扛着把耙子,笑道:“昨天多得你幫我,又揚又收,謝謝啦。”雲衝波摸摸頭,笑道:“朱大哥真是客氣…”一心只盼他瞧不見那洞開的大門,趕快走開,可惜天不如人願,那農夫偏偏一眼便看見,“咦”了一聲,道:“村長一向小心,怎麼會忘了鎖門…”說着便走過去,伸手拉門,早瞧見裏面景象,不覺“啊呀”一聲,嘴張的老大,沒了動靜,一邊早嚇呆了雲花兩人,渾不知如何是好。好一會兒,方聽那農夫喫喫道:“倉,倉庫空了…”似受了什麼極大刺激,連動作也僵硬起來,一個轉身硬邦邦的,蹭下一大塊牆灰。早有準備,那農夫剛轉過身,花勝榮已抱着頭慘叫道:“不,不是我,都是他乾的!”說着便戟指雲衝波,一根食指挺的筆直,想想還嫌不夠,索性將五根指頭都伸張開來,如只大爪子般指着雲衝波。“大叔,你…!”氣急到無言,雲衝波卻也怕那農夫發火打他,忙道:“不是的,朱大哥,你…你聽我說…”卻是聲音漸小。…那農夫,根本沒有在聽他們的說話。動作僵硬而緩慢不說,原來紅潤的臉色竟已變作蠟黃,眼神空洞,似乎已完全失去知覺,嘴裏只是喃喃道:“倉庫…空了…”看到兩人都是毛骨悚然,雲衝波更是想道:“這個打擊這麼大,等一會兒他回過神來還是要打我的…”一邊腦裏面急轉不休,回想蕭聞霜可曾教過他什麼能夠捱揍的護體硬功,卻聽那農夫突然一聲尖嘶,道:“倉庫空啦!”聲音極尖、極高、極爲淒厲,將兩人都嚇了一跳,差點也跟着慘叫出聲。“不,不是的,朱大哥,你先不要激動…”越看越覺得不對,雲衝波忙趕上前,想先安撫一下那激動的農夫,不料不碰還好,一碰之下,那農夫又是一聲尖叫,跟着竟突然一個轉身,朝着村子的方向大步跑了回去,速度之快,比諸方纔的僵硬緩慢那也是大異其趣。(嗯,這是…)沒有提防這突然的變化,雲衝波差點被一下子撞倒,晃了幾晃方纔站住,只覺剛纔被撞上時,那農夫身子竟是堅硬之極,撞的自己好生疼痛,又聽得那農夫的尖叫聲一路不絕,遙遙傳來:“倉庫空啦!倉庫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