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敖復奇看看雲衝波,搖了搖頭,忽地道:"這,便是‘白之拳‘."
"‘白色寂靜,龍封六界‘,在九式龍拳當中,這一式具有最強的‘封印‘效果.在真正掌握到它的精要之後,不唯是人,便連風,水,和陽光這些東西,也可以被封禁起來,被自‘時間‘當中隔出,陷入永恆的死寂."
"要破去它,必須有着‘超強‘的力量,或是最爲頂尖的法術修爲,而這些,你都沒有."
"但,你卻必須破掉它."
(爲什麼?我又憑什麼?)
根本不能開口,雲衝波只能努力的用眼神來表達他的想法,可,敖復奇卻再度將眼睛閉上,不復理他.
(好奇怪的老頭,莫名其妙的說一堆聽不懂的東西,龍拳,那名字好象有點耳熟悉呢...等等,那是怎麼回事?!)
靜臥地上的蕭聞霜,與方纔相比,已起了一些奇怪的變化.
眼睛仍然緊閉,胸部的起伏卻愈來愈急,臉色也漸漸變得潮紅起來,那現象,對雲衝波來說並不陌生.
(當初,在檀山,那個奔什麼的,也曾經這樣過,這是...)
忽然明白過來,雲衝波面色大變,如非是口不能言,他早已驚呼出來。
(活風,是活風!龍封六界的威力,連活風也一併封制住了!)
曾歷過檀山的魂虎之事,雲衝波清楚的知道,若沒有活風,再強的人也撐不下去,更何況現在的蕭聞霜猶還有傷在身,並未痊癒?
(再這樣,聞霜,她會死的,不行,我要幫她,可是,可是...我該怎樣做?)
冷冷的看着雲衝波,敖復奇道:"九式龍拳之間,自有生克關係,就如水能滅火,金能破木的道理一樣."
"揮出你的‘金色雷震‘,若成功,那龍騰之力便會將龍封之力破壞,將你的那手下救到."
"而若不能,小子,便作好準備,和他說聲再見吧!"
(!!!)
(他媽的,難道我想用就能用得出嗎?老渾蛋!)
雲衝波心中不住口的大罵,卻也看出來敖復奇顯然是個不會輕改決心的人,爲了蕭聞霜,他也只好拼盡全力去設法回憶和重現那一拳.
(先是腰,然後,然後...對了,就是這樣!)
(金色雷震,潛龍騰翔!)
心底無聲呼喝着,雲衝波將力量盡最大摧發,一瞬間,他已在感到那熟悉的熾熱與狂突自臂上噴湧而動.
但,下一刻,那記憶中的金龍卻未昂首而出.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劇痛,一陣如被猛獸咬噬而生的撕裂般疼痛.痛感極強,已近乎那一天被蹈海反噬的痛感,沒有提防的雲衝波立時臉色變作慘白,如果不是身子猶被敖復奇封住,早已滾倒在地上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這,便對."
似能聽到雲衝波的心語,敖復奇盯着他,道:"這便說明,你的體內,根本沒有我家正宗的天武龍勁."
"除了透過那獨門力量之外,就沒有人可以揮出真正的龍拳,就算如你般知道了一些龍拳運功的訣竅,也不可能."
"那樣子勉強行事,只會傷到自身."
"所以,你並沒資格去用龍拳."
"所以,你也不再有資格得到我的‘關注‘."
"你的手下很快會死,而你,可以活下去."
"二十四個對時之後,拳力自解."
"小子,如果你能活出這塊沙漠的話,就好好記着今天的教訓,當實力不夠的時候,就不要去妄想攀爬那更高的山峯罷..."
冷冷的說着,敖復奇轉身欲去.
(他媽的,這老混蛋...)
怎也不能坐視蕭聞霜就這樣默默死去,更極爲不忿於敖復奇的輕蔑,雲衝波豁盡全力,想要將最後的一點力量聚集,去做最後一搏,可,正如敖復奇所說,努力運功的後果,就只是再度品嚐那種如被噬咬的撕裂般疼痛,白白的自頭上湧出大顆汗珠,雲衝波卻什麼也沒法做到.
(嗚...)
無聲的悲呼着,雲衝波的身子不自由主的痙攣,戰抖,聽到這動靜的敖復奇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臉上神色宛然,怎看也是個"不屑"的意思.
(混蛋...你得意什麼!)
(什麼武什麼龍勁,什麼朧人的拳,他媽的,我偏不信這個邪.)
(...而且,我非凡人,我是"不死者",我是"太平蹈海"!)
猛然想起自己的另一身份,雲衝波精神大振,忽地又添了幾分鬥志,幾分自信.
(...可,那又怎樣.)
帶一點沮喪,雲衝波向自己承認了那一事實,那個自己根本就沒辦法去運用據說一直寄身於蹈海當中的無匹威力的"事實".
事實上,自離開石室以來,雲衝波一直就沒有放棄過研究蹈海之祕的努力,可,事與願違,他非但不能如傳說般從蹈海中得到力量,便連當初那種以心念令蹈海有所反應也不復能夠做到,極度困惑的他雖然與蕭聞霜多次商討試驗,卻總是沒法可想.
此刻的蹈海,根本就只是一把普通樸刀無異,也正是爲此,適才在馬市一戰中,他雖遇險也不取用,因爲,對不諳刀法的他來說,那根本就沒什麼意義.
(可恨,若是我能有當初蹈海那種力量的話...)
不經意間,雲衝波已又神馳天外,恍恍惚惚中,他似見蹈海銀髮飄飛,挾孤刀,對瀚海,後圍千百兇徒,他卻恍若不知,只顧自問已心!
問心,問海,問天!
何爲救世之道?!何途可致太平?
朦朧間,雲衝波猶能感知,那撕心之問當中所蘊涵的感覺:激揚,傷逝,自信,困惑,熱情,黯然,果決,奮鬥,夢想...
壯志難酬,天不遂,地不許,人不從,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一路走來,忽見前路如堵,驚回首,卻見,已是水盡山窮,人成昨日.
於是,方有,那一刀!
難酬,蹈海,亦英雄!
於亡路當中闢路,於無計當中拓計,於死局當中破局!
因有所逐,故不能棄;因有所夢,故不能背;因有所執,故不能不發,不能不爲!
既難酬,寧蹈海,便萬里茫茫,雲天相望,亦守英雄鐵心,永寄不棄!
恍惚間,雲衝波忽見蹈海回身,怒容面斥.
世無死路,只有自絕之路;世無敗者,只有認輸之人!
恍惚間,雲衝波面色大變,只覺頂陽骨開,冰雪下傾,一時間,盡忘身上痛楚,心下怯意.
(我若放棄,聞霜必死,她能捨生救我,我豈能自頹棄她?!)
若難酬,寧蹈海,卻不能服!
心意激盪中,雲衝波忽覺腰間溫度急變,忽如烈火灼人,忽又如寒冰貼膚.
雖不低頭,他也知道,在那地方,一弧淡淡的藍光必已漾起,自那貼身收藏的蹈海刀上.
(來,來吧...)
低低的在心中吼叫着,雲衝波已爲將至的"苦痛"做好準備,而果然,立刻,曾經在石洞中品嚐過的"撕心裂肺"再度自腰間澎湃而入.
牙關咬緊幾碎,雲衝波全力守住靈臺清明,將那如火如荼的劇痛引導,收束,沿着一條他已嘗試過四次的途徑,走向臂上.
(什麼武什麼勁,太平天兵的力量,可是"神之力"!)
隨後,那力量,爆發了!
"金色雷震,潛龍騰翔!"
沒法自制的脫口呼出八字的同時,金光綻現,長大龍形自雲衝波臂上衝突而出,一旋而沒.
如遭雷殛般,已將走出石林的敖復奇全身劇震,急轉回身!
暫時的,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可,跟着,石林邊緣,那已凝至三指來厚的沙牆突然,崩壞!
風急勁,挾沙撲入,首當其衝的正是剛剛回身的敖復奇.本來僅以一念之力便可將這些沙礫隔於身外的他,似是受了太大的震撼,竟連什麼反應也未有做,便聽任這些沙礫將他捲入,混在中間.
風聲呼嘯,聽在雲衝波的耳中,大爲欣慰.
(好,我成功了!可惜,現在還看不見,不知聞霜怎麼樣了...)
說起來很丟人,正因爲成功而激動的雲衝波,之所以沒有立刻奔上去察看蕭聞霜的情況,不是因爲他的自制,而是因爲他的視力.
潛龍騰,雷光現,那一瞬間的金色光耀,竟是可與天*美的光華,沒有任何防備的雲衝波,首當其衝,頓時被刺激至兩眼流淚,只覺眼前一片亂紛紛的光點飛來飛去,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媽的,爲什麼前幾次都沒事...)
雲衝波自然不會知道,第一次在那石室中出拳時,太平所施的力量猶還潛伏他的身上,將他保護,第二次時,他根本未有足夠力量去將這一拳的威力發揮,自然也不會有事,而第三次,真正出拳的實爲敖復奇,他只是一件被敖復奇"透體"的道具而已,有敖復奇的力量相護,自然他不會有事.
其實,真正的"金之拳"出手時,並沒有這種反噬用者的隱患,只是雲衝波根本未有依照龍拳口訣正式修練過,依樣葫蘆下來,自然沒可能將之完全發揮,龍拳乃是天下剛強第一的武功,似他這般盲人摸象的亂用一氣,沒有被勁力反震身死當場已是命大,區區光耀盲目,真不算是什麼了.
(哦,好,我能看見一點東西了...)
金拳既發,白拳便破,復得自由的雲衝波,用力揉着猶還痠痛流淚,卻已能看見一點東西的眼睛,朦朧中,見蕭聞霜似已悠悠醒傳,要自地上坐起.
"轟!"
沙礫崩射中,敖復奇大步而至,二指並擊,將蕭聞霜再度擊昏.
"你..."
因疼痛而變至沙啞的聲音剛剛冒出.已被敖復奇那鐵一樣堅硬的語聲截斷.
"出色,非常出色.小子,你已將自己證明."
"不管你是怎樣學得了龍拳,我現在已不想再追究下去."
"跟我走,我會傳你真正的龍勁與完整的龍拳,而若能讓我滿意,小子,你便會成爲我敖復奇的‘兒子‘,成爲我‘東海敖家‘的下一代傳人..."
(他說什麼?!)
(敖復奇?!東海敖家?!那,那是!!)
於震驚當中,雲衝波猛然抬頭,呆呆看向敖復奇.
終於,他明白到了敖復奇的身份.一個對他而言,幾乎是"神"一樣的存在.
"神"一樣的存在啊...
...昔未長時,雲衝波也曾如每個懞懂小兒,如每個青澀年少一樣有過幻想.在幻想當中,他也曾想到,若果自己生爲帝子貴胄,若果自己生爲高門貴第,若果自己生爲霸業少主,那未,自己會是怎樣?
那並非對雲東憲的不敬,那原是每個青春年少都會經歷的一步.
誰會未曾幻想?
當然,如每個人一樣,在幻想着的同時,雲衝波也早明白自己這僅僅只是"幻想",所以,在抒發着"我要是有錢人家,出來打獵就帶兩匹馬,騎一匹,看一匹!"之類的"壯志"時,他亦總不會忘了該將眼前的獵物盯緊,將眼前的穀物拾回.
幻想,僅只是幻想,當青春不再,當熱血漸冷,當"現實"與"生存"這東西步步迫近時,大多數的人,都會將那東西,那"沒用",和只會"浪費"精力或是時間的東西放到他該去的地方.
那樣做,纔是在"真實"當中活下去的"生存之道".
可是,若果,有一天,突然有人找上門來,告訴你說,你的幻想,他可爲你實現,你會如何?
會興奮,會失態,會輕蔑,會嘲笑?
至少,雲衝波都沒有.
他只是木然.
木然的,他腦中一片空白,連眼都閉上.
(這個,我終於明白了,我是在做夢,一定是在作夢,錯不了,等我睜開眼,這個夢就會醒,我會發現我還在檀山,馬上爹爹就會喊我出去劈柴裝車,馬上,我就會醒了...)
理所當然,當雲衝波睜開眼睛時,他看到的並非雲東憲,而是敖復奇那張幾乎和他一樣,木樣沒什麼表情的老臉.
(呃,好深的夢,好深的夢,我得掐自己一下...嗯,掐不動?果然是在做夢,睡得好死,連手都動不了了...)
直到敖復奇再度開口時,雲衝波才從自己的"睡夢"中醒過來.
"不過,當然,小子,要當我的傳人,你也一定會有許多苦頭要喫,很多事情要做到."
"而首先,你要就要學會,在前進的路上,該如何捨棄掉過往的負累."
"殺了他."
說着無情的話,敖復奇將左手伸出指向已又陷入昏迷的蕭聞霜.
"這個人,絕對與太平道有瓜葛,敖家的人,不可以再有這些糾葛."
"殺了他,我們一起走,回到東海後,你會得到更強和更忠心的下屬."
愣愣的盯着敖復奇,雲衝波終於回過神來.
"你,要我殺她?"
已懶得再回答,敖復奇只是冷然的點一點頭,看着他.
怔怔的,雲衝波將視線投向蕭聞霜.
那個女子,那個在一月之前還與他全不認識,與他沒有任何關係的女子,那個已對他形成了障礙,可能會妨礙到他的未來的女子.
那個昏迷於地,根本沒可能自衛的女子.
雲衝波,他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