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悄悄的降臨了,而點點晃動着的火頭,也在山間一一亮起,透過那閃爍不定的火頭,五人更能判定,黑水兵的速度還在自己估算之上,以現下進度來看,迫進到這裏,該只是不足半個時辰裏的事情了.
晃晃悠悠的,暗黃色的月亮慢慢的自天邊爬上,時值臘月十八,月正圓時,如個大盤子般,被天上的流雲一遮一掩,時隱時現,再配上呼嘯不定的刺骨寒風,天地間,一時竟也平添了幾分悽楚的味道.
五人都是自血天赤地中衝殺出來的武將,本非那些對月傷心的雅客騷人之屬,可現在,當隱隱感到"這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眼的月亮"時,不約而同的,五個人,都默默的,抬起了頭,看着那月亮.
"好...熟悉啊..."
首先打破沉默的,竟是雲東憲,似是無限感慨般,他反手砸了自己腰幾下,直起身來,抬起頭,看向月亮,臉上神情說不出的複雜.
"當年,好象,也是這樣的一個冬夜雲月天呢..."
沒頭沒腦的一句喟嘆,可是,聽到這說話,另外四人卻都清清楚楚的明白着他的意思.
二十年前,正是在這樣的一個夜晚,經過了一番激烈的爭論甚至是斥罵之後,最終,五虎將分道揚鑣,各投東西.
而那事情的"禍首","軍師將軍徐人達",在聽到這樣的說話時,臉色的抽搐,更足可反映中他的心中已在迴盪着何等程度的風暴,只是,一直也看他不順眼,從不放過機會攻諷他的"道君將軍朱問道",卻一反常態,不唯沒有開口,更連頭也低了下去,似是若有所思般盯着地面.
"大哥!"
終再忍耐不住,忽地一下站起,徐人達衝口道:"今日這等情勢,皆是我的過錯,你..."話未說完,雲東憲已緩緩揮手,道:"老三,莫再說了."
(老三?!)
輕緩的一句說話,卻如一聲炸雷轟進四人心中,朱問道忽地抬起頭來,滿面驚愕之色,馬伏波愣愣的,不知說什麼好,扈由基張大着嘴,呆呆看着雲東憲,左手上的布帶已又鬆弛落下,他猶還未知.
而最爲驚訝的,當然還是徐人達.
(老三?!)
早在二十年前,在一段激烈而決絕的說話之後,徐人達便以爲,今生,今世,自己便沒可能再聽到這令自己無比在意,無比懷念的稱呼了,縱然,此次,五人再度的同生共死,可每次徐人達刻意試探時,所得到的回應卻仍只是如二十年前相同的僵硬和剛強,甚至,還多了幾份因時間之積墊和發酵而愈發醇韌的感覺,數度下來,本來還在心底暗暗的有所期望的徐人達早已絕了恢復舊稱的念頭,而現在,身爲五人之長的雲東憲忽地改口,令他在這突如其來的巨大驚喜當中,也隱隱的有着些"不真實"的感覺,一時間,甚至沒法在理智上接受這一"事實".
(大哥...大哥,他原諒我了?)
沒法理解這"現實",自然就談不上作出什麼"反應",馬,徐,朱,扈,四張驚愕的面容,呆呆的看着仍未轉過身來的雲東憲,一時間,就連黑水大軍正在漸漸逼近也都忘了.
不唯徐人達,便連馬伏波扈由基等人,此時也都以爲雲東憲見此是已近生死關頭,將以往恩怨看淡,方肯改口重稱兄弟,只朱問道眉頭抽搐了幾下,似是聽出什麼不對,臉色竟漸有些狐疑起來.
而當雲東憲終於轉過身來時,馬伏波扈由基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錯啦!",剛剛還心懷想望的徐人達也胸中劇震,一番火辣辣的心思涼了半截.
雲東憲的臉,並非一張"放下"和"原諒"的臉,而是一張"痛苦"的臉,一張寫滿着椎心刺骨的"痛"的臉.
連雲衝波失散時也能忍住的英雄淚,竟已再難自抑,眼看便要自那滿是悔痛之意的雙眼中滾滾而出.
"大哥?!你..."
驚呼着,馬伏波扈由基兩人同時閃身而前,卻被雲東憲斷聲叱道:"給我站住!"他看上去雖是疲傷病老,但這一聲叱喝卻極是威嚴,已有了幾分從前那種縱橫沙場,橫刀立馬的大將雄風,馬伏波扈由基身子一震,竟在有所思考之前便已應聲止住腳步!
(大哥...)
低低的在心中嘆息着,朱問道緩緩起身,而與他同時,徐人達的眼中,也閃出了敏銳的光,看了他一下,旋又移開盯着雲東憲,若有所思.
一聲喝住兩人,雲東憲卻再沒進一步說話,只是怔怔的看着四人,目光移來移去,似是看不夠般.過了一時,神色方松馳下來,人也忽地似是老了許多,方纔驀地閃現的大將威風,更是早已無存.
嘴脣蠕動了幾下,雲東憲方緩緩道:"老三,今日此事,不能怪你."
"二弟,老四,五弟,你們,你們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是我害的啊..."長嘆聲中,雲東憲已是再把持不住,滾滾熱淚奔湧而下,老態畢現.
馬伏波早搶到他身前,扶住雲東憲,連聲道:"大哥,你這是說那裏話?"心下卻是好生狐疑,想道:"大哥這是怎麼了?難道是思念衝波過度,以至瘋了?"卻聽雲東憲顫聲道:"二弟,你莫阻我說話."
"有些事,我在心中藏了太久,總也找不着機會說與你們知道,可現在,再不說的話,卻眼看就要沒有機會了."
"衝波...他並非我的骨肉啊!"
(什麼?!)
忽地聽到雲東憲這樣說,饒是馬伏波見慣世事,也是悚然一驚,失聲道:"大哥,你瘋了麼?!"扈由基也是呆若木雞的,反是徐人達朱問道兩個竟沒多少驚愕樣子,竟似是早有所料般.
"當日,我早知你們會來,早知老三你會邀我前來金州,而早在你們出現之前,我便已接到命令,要我和你們同來."
"害你們落到現下這等地步的,是我,是我啊!"
聲淚俱下,雲東憲的身子劇烈的顫抖着,似已完全失去了"自制"的能力,如非馬伏波扶着,早已踣跌倒地.
足足用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雲東憲才把話說完,在他說話的過程中,他整個人一直處在一種非常特殊的狀態中,神色亢奮,兩眼睜得大大的,滿是血絲,語速不復平日的穩健和緩,而是一種有一點不易聽清的高速傾瀉,雖然在這過程中其餘四人幾次都想要插入他的"講述",可,雲東憲卻似是根本看見一般,只是自顧的講下去.
...當洪峯被鬱積太久時,那一湧而出的宣泄,是什麼也沒法停止的.
當雲東憲滔滔不絕時,四人幾度想要插口,可,當雲東憲終於說完時,一時間,四人反都沒了要開口的意思.
雲東憲給予他們的"衝擊",縱是再強健的個性,也須得有一點時間,才能消化,吸收下去.
(怪不得,從來都沒聽說過老大有女人的事情,怪不得,衝波的臉型和老大不象,可是,衝波,衝波他竟會是"那人"所出?這,怎可能了?!)
初見面時,馬伏波就對雲衝波極有好感,而一路同來,與之有了較爲深入的交流後,他更是這個五兄弟中唯一的"後人"喜愛有加,在他的腦海中,實在是沒法將他與雲東憲剛剛親口說出的那個名字聯繫在一起.
(而如果真如老大所說,早在老三來找我之前,那人已先知道了這一切,已先知會了老大要促成此行,那,那不就等若說...)
等若什麼,馬伏波一時間還想不清楚,可,他卻有着一種強烈的感覺:隨着時間的推移,今次"金州之行"的真相正在被一點一點揭出,而現在回頭再看時,當初令五兄弟都深信不移的那個"理由",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他媽的,難道竟是"他"在搞鬼?可,爲什麼?這樣搞,他又能得着什麼好處了...)
生性耿直,馬伏波並非一個長於"洞察"或是"推演"的人,雖有着在五兄弟當中"最強"的力量,可,若論到反應與思維,他便輸於徐人達朱問道甚多,一如此刻,當他還"困惑"於自己的思考時,面色微微發白的朱問道已經踏前半步,開始向雲東憲發問了.
"那未,大哥,你忽然將這些祕辛告訴我們,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什麼意思?"
露着一種"怪異"卻又"慘然"的笑容,雲東憲道:"你便該明白我的意思.問道."
"縱使老二和五弟暫還不明,可你,你和老三便該明白."
雖已有所心理準備,可,當徐人達再度聽道雲東憲稱自己爲"老三"時,他仍是忍不住心中一陣狂跳,好容易才鎮定下來,而這時,朱問道已皺眉道:"你是要我們,逃?"
"對."
沉重的點着頭,雲東憲道:"你們要逃,想盡一切辦法,你們也要逃走,一定要逃走."
"這是你們的‘責任‘,你們須得扛起來,去對沖波負到的‘責任‘."
"將我方纔所說的話告訴他,將一切的真相告訴他,已經十八歲的他,應該知道一切."
"若可以,我多想自己告訴他,但,沒可能,那已經沒可能了..."
面色本就微微發白,當雲東憲說完時,朱問道的臉色已變作慘白,而徐人達的臉上,也佈滿着一種"陰暗"的感覺.
"老大..."
低低的喚着,朱問道緩聲道:"你的意思,是想我們將‘戰略‘改變?"
"對."
斬釘截鐵的,雲東憲道:"或者眼下的‘死局‘就真的好象是無路可走,可是,我卻不信."
"黑水兵因然兇悍,可,沒有傳說中的那個‘軍師‘主持.若你和老三能夠捐棄前嫌...和能夠沒有顧慮的去着手施展,我纔不信你們想不出逃生之策."
當說到"沒有顧慮"時,雲東憲的聲音微微一戰,略爲低了一下,旋又回覆正常.
而聽到那說法時,徐人達的臉上忽地湧上了一陣潮紅,隨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了下去,朱問道臉色已是白極,倒也沒法更白,身子卻也禁不住,顫了一下.
不唯他兩人,便是馬伏波與扈由基,雖然反應慢些,話至此時,卻也已經明白了雲東憲的意思,臉色都變得十分難看起來.
到最後,首先開口的,還是朱問道.
"大哥,你的意思是...不求全軍突圍?!"
似是沒有看見五人的反應一樣,雲東憲沉聲道:"對."
"一直以來,你們所定的策略皆以‘全活‘爲訴,也正是爲此,我們雖然數度突圍成功,卻也總不能將黑水大軍擺脫."
"而現在,我便要求你們,狠下心來,尋找一條需要付出‘犧牲‘的路,一條可以救下一些人的路."
"一條讓‘死‘不是全無意義,一條讓已經沒希望得救的人至少還可以死的安心些的路."
"找出它,在黑水大軍掩至之前找出它.然後,告訴我,若是我們,應該怎樣去作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