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娟領下書來,當堂拆開讀着。元來不是什麼書,卻是首七言絕句。詩云:
當時名妓鎮東吳,不好黃金只好書。
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
小娟讀罷詩,想道:“此詩情意,甚是有情於我。若得他提挈,官事易解。但不知趙院判何等人品?看他詩句清俊,且是趙司戶的兄弟,多應也是風流人物,多情種子。”心下躊躇,默然不語。府判見他沉吟,便道:“你何不依韻和他一首?”小娟對道:“從來不會做詩。”府判道:“說那裏話?有名的蘇家姊妹能詩,你如何推託?若不和待,就要斷賠官絹了。”小娟謙詞道:“只好押韻獻醜,請給紙筆。”府判叫取文房四寶與他,小娟心下道:“正好藉此打動他官絹之事。”提起筆來,毫不思索,一揮而就,雙手呈上府判。府判讀之。詩云:
君住襄江妾在吳,無情人寄有情書。
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也無?
府判讀罷,道:“既有風致,又帶詼諧玩世的意思,如此女子,豈可使溷於風塵之中?”遂取司戶所寄盼奴之物,盡數交與了他,就準了他脫了樂籍,官絹着商人自還。小娟無干,釋放寧家。小娟既得辨白了官絹一事,又領了若幹物件,更兼脫了籍。自想姊妹如此煩難,自身卻如此容易,感激無盡,流涕拜謝而去。
府判進衙,會了院判,把適才的說話與和韻的詩,對院判說了,道:“如此女子,真是罕有!小可體貼宗丈之意,不但免他償絹,已把他脫籍了。”院判大喜,稱謝萬千,告辭了府判,竟到小娟家來。
小娟方纔到得家裏,見了姊妹靈位,感傷其事,把司戶寄來的東西,一件件擺在靈位前。看過了,哭了一場,收拾了。只聽得外面叩門晌,叫丫頭問明白了開門。”丫頭問:“是那個?”外邊答道:“是適來寄書趙院判。”小娟聽得“趙院判”三字,兩步移做了一步,叫丫頭急開門迎接。院判進了門,抬眼看那小娟時,但見:
臉際蓉掩映,眉間楊柳停勻。若教夢裏去行雲,管取襄王錯認。殊麗全由帶韻,多情正在含顰。司空見慣也銷魂,何況風流少俊?
說那院判一見了小娟,真個眼迷心蕩,暗道:“吾兄所言佳配,誠不虛也!”小娟接入堂中,相見畢,院判笑道:“適來和得好詩。”小娟道:“若不是院判的大情分,妾身官事何由得解?況且乘此又得脫籍,真莫大之恩,殺身難報。”院判道:“自是佳作打動,故此府判十分垂情。況又有亡兄所矚,非小可一人之力。”小娟垂淚道:“可惜令兄這樣好人,與妾亡姊真個如膠似漆的。生生的阻隔兩處,俱謝世去了。”院判道:“令姊是幾時沒有的?”小娟道:“方纔一月前某日。”院判喫驚道:“家兄也是此日,可見兩情不捨,同日歸天,也是奇事!”小娟道:“怪道姊妹臨死,口口說去會趙郎,他兩個而今必定做一處了。”院判道:“家兄也曾累次打發人進京,當初爲何不脫籍,以致阻隔如此?”小娟道:“起初令兄未第,他與亡姊恩愛,已同夫妻一般。未及慮到此地,匆匆過了日子。及到中第,來不及了。雖然打發幾次人來,只因姊妹名重,官府不肯放脫。這些人見略有些難處,丟了就走,那管你死活?白白裏把兩個人的性命誤殺了。豈知今日妾身托賴着院判,脫籍如此容易!若是令兄未死,院判早到這裏一年半年,連姊妹也超脫去了。”院判道:“前日家兄也如此說,可惜小可浪遊薄宦,到家兄衙裏遲了,故此無及。這都是他兩人數定,不必題了。前日家兄說,令姊曾把娟娘終身的事,託與家兄尋人,這話有的麼?”小娟道:“不願迎新送舊,我姊妹兩人同心。故此姊妹以妾身託令兄守人,實有此話的。”院判道:“亡兄臨終把此言對小可說了,又說娟娘許多好處,攛掇小可來會令姊與娟娘,就與娟娘料理其事,故此不遠千里到此尋問。不想盼娘過世,娟娘被陷,而今幸得保全了出來,脫了樂籍,已不負亡兄與令姊了。但只是亡兄所言娟娘終身之事,不知小可當得起否?憑娟娘意下裁奪。”小娟道:“院判是貴人,又是恩人,只怕妾身風塵賤質,不敢仰攀,賴得令兄與亡姊一脈,親上之親,前日家賜佳篇,已知屬意;若蒙不棄,敢辭箕帚?”院判見說得入港,就把行李什物都搬到小娟家來。是夜即與小娟同宿。趙院判在行之人,況且一個念着亡兄,一個念着亡姊,兩個只恨相見之晚,分外親熱。此時小娟既己脫籍,便可自由。他見院判風流蘊藉,一心待嫁他了。只是亡姊靈柩未殯,有此牽帶,與院判商量。院判道:“小可也爲扶亡兄靈柩至此,殯事未完。而今擇個日子,將令姊之柩與亡兄合葬於先塋之側,完他兩人生前之願,有何不可!”小娟道:“若得如此,亡魂俱稱心快意了。”院判一面揀日,如言殯葬已畢,就央府判做個主婚,將小娟娶到家裏,成其夫婦。(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