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孤身亂世 第三十四章 夢澤堂前
豆大的雨點打在屋檐上屋頂上,密集的“啪啪”聲響個不停。 楊幺坐在自家屋裏,一邊縫着一件男衫,一邊看着屋外面飄潑的大雨,烏沉沉的天空下,窗外幾株金錢松上的綠色小圓葉被急雨打得片片零落。
大雨連下了十多天,長江裏的水已是連漲了四天,江夏城外的歡喜堂工地雖是在高處,爲藉着那片江景,離江邊卻是極近。
楊幺不免有些擔心,便是玄觀的眉頭也時時鎖着。
沒料到第二日午後,大雨居然停了,天氣開始放晴,楊幺鬆了口氣,想着十多天沒有去看楊天康等人,洞庭水寨寄過來的信已是壓了一陣,便叫上黃石,匆匆向工地而去。 因着連日未見,多說了幾句,待得離開工地時,已是華燈初上。
按着蒙元的規矩,夜市是禁了的,但那些王子貴胄們哪裏又肯舍了這處玩樂?自然私下開了禁。
江夏城的西街燈火通明,沿街的掛滿了各式花燈,車馬行人往來如織,夜市比往常熱鬧了幾倍,雖是有太一教的道士在車前開路,楊幺的馬車也只能夾在人流中慢慢前進。
黃石詫異道:“今日是什麼日子?便是天氣好,也不至於如此人多。 ”
話音方落,身後的一個道士便笑道:“師兄忘了,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 ”
楊幺與黃石齊齊驚呼,楊幺一把打開簾子。 抬頭一看,“今晚的月亮果然特別圓些,這陣子日子過得糊塗,連這個麼大日子都忘得一乾二淨。 ”
兩人正說着,前頭又是一陣喧鬧,西長街花街口上堵得水泄不通,人人都向那邊擠去看熱鬧。
黃石對楊幺低聲道:“是夢澤堂門口。 咱們不管這閒事,趁着人都向那麼走了。 趕緊回府。 ”楊幺自是和他一樣地心思,馬車立時加快,向人堆後人流較少的地方慢慢走去。
馬車正走過圍觀的人羣身後,便聽得裏面有女子慘然哭道:“奴家是有夫家的,便是孩子也有兩個月了,怎麼會是這夢澤堂的ji女?我是在回孃家的路上被人打暈了,偷賣進來的。 求你們讓我回家罷!”
另一個嬌滴滴地****聲音響起。 罵道:“我不管你以前是怎麼樣的,只要進了這堂子,就是樓子裏地姑娘,看,你的買身契在此,我真金白銀花了十兩銀子買了你,若是讓你跑了,這錢難道叫我丟水裏了不成?”
楊幺皺皺眉。 掀開簾子,從人縫中看到一個纖細人影被幾個漢子抓着,正哭泣掙扎,悄聲道:“夢澤堂如今不是收處子麼?怎的這樣成了親的都買進來了?”
黃石也輕聲道:“這女子必是叫權貴給看上了,也不想明搶,自有人販子設法賣到樓子裏去。 否則夢澤堂哪裏又會買ji女?這裏可是威順王開的官ji院子,裏面盡是罪臣反賊的女眷,全是無本的買賣。 ”
楊幺微一躊躇,黃石忙道:“表小姐,現在可不是管閒事地時候,今天既是大日子,怕是王爺、王子們開了家宴後,都要出來尋樂子的,萬一給看到了,可就麻煩了。 ”
楊幺一愣。 道:“夢澤堂不是也歸表哥在管着麼?你去和那****說一聲——”
黃石仍是搖頭。 “不知道是誰看了上那女子,我想總不外是那幾位王子。 哪裏是一句話就能說成的?”
楊幺廢然一嘆,方要放下簾子,就聽得一陣驚呼,原是那女子趁着人不注意,一頭撞到了夢澤堂門前柱子上,雖是被人扯住,仍是頭破血流!
楊幺見得如此慘象,心裏有氣,咬牙抓了帽紗戴在頭上,又聽得一陣喧譁,竟是有一名灰衣男子看不過眼,打倒了幾名壯漢,一把抓起那女子,便要離開!
“拿下!”就聽得夢澤堂三樓雅間上一聲叱喝,立時有七八條黑影從樓上撲下,圍了那名救人的灰衣男子!
黃石咋舌道:“我沒說錯吧?看,那兩個是五王子身邊的,那一個是六王子身邊的,那一個是七王子身邊的,噫,義王也在,鐵傑、陶夢楨也沒落下,全是他們的近身隨從。 ”
楊幺聽得膽寒,正要縮回車廂裏,黃石又驚異道:“那傢伙身手居然不錯,他們一堆人還拾掇不下,當心!要跑了!”話音未落,便見得那灰衣男子一掌擊退擋路地兩個侍衛,便要帶人從夢澤堂左側屋頂上而逃。
正在這時,樓上雅間裏又飛出一條人影,當頭疾撲,來勢洶洶,一掌擊向灰衣男子,那男子大驚,在空中翻身,躲開了這一掌,卻被逼回了夢澤堂前,頓時又被人圍住。
楊幺忽地輕呼一聲,死死盯住那灰衣男子,顧不得黃石攔阻,戴着帽紗擠進人羣,仔細看去,便知方纔在月光下沒有看錯,那男子果然是久未有消息的親衛首領聶青!
楊幺眼見得聶青在衆人的圍攻下漸漸落了下風,屋頂上站着的蔣英虎視眈眈,堵着了聶青的退路,心中大急,低聲對身邊的黃石道:“他若是被抓了,會被關到哪裏去?”
黃石一愣道:“這種無關之人,誰還費精神關他?便是不能在大街上明着見血殺人,憑蔣英地功夫,暗暗打上一掌也就只有兩三天的命。 ”
楊幺驚道:“如此來說,是要當場格殺?”楊幺咬着脣,掉頭回了車上,笑着對黃石道:“算了,我們也管不了,黃石,我們快走吧,叫他們到前面去開路,這什麼時候才能到家呢?”
黃石深恐她要管閒事,聞言大喜,催着衆道士前頭開路,卻沒注意到楊幺偷偷從車廂後門溜下,消失在人羣中。
蔣英見得聶青已是被圍死,只覺無趣,打了個哈欠,跳回了三樓雅間內。
雅間內擺着三席,正中一張大桌坐着義王和五王子佛家奴、六王子接待奴、七王子報恩奴幾位王子,鐵傑、陶夢楨及另兩名湖廣漢人義兵萬戶。
另兩桌坐着皆是親信,幾位王子的灌頂師父如昆布侖、昆達英皆在座,楊完者和劉震自是沒缺。
鐵傑打量了蔣英一眼,看向陶夢楨,笑道:“陶大人手下的這位百戶,真是好身手。 ”
陶夢楨自然謙遜了幾句,喚過蔣英,要他向鐵傑敬了杯酒。
報恩奴笑道:“五哥,你從哪裏找來的這名女子,居然連孩子都有了,還有什麼趣味?”
佛家奴大笑道:“我上月出門,看見她走在江堤邊,甚有風姿,誰知道她是成了親的?倒也是個美人,原打算過兩天放她回去,那想到她鬧成這樣?真是掃興。 ”喝了口酒,又笑道:“小七,你那王妃怎的還沒有娶到手?你都去潭州城三回了吧?”
桌上的人顯是都知道此事,皆都笑了出來,報恩奴沮喪道:“她不知跑哪去野了,連朱家都不知她的去向。 ”猛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我以前太縱着她了,等成了親,把她關在王府裏,看她還亂跑!”
衆人大笑,義王睨了報恩奴一眼,搖搖頭,“你這樣子哪裏又像是管得住的?我這等着你地婚宴都三四個月了。 她姓朱?倒是沒聽過朱家小姐地名頭?”
報恩奴正要說話,聽得樓下一陣大亂,陶夢楨和昆達英站起一看,驚噫出聲:“又來了一個!倒是個使槍的高手!”話音未落,又呼道:“不好,讓他們跑了。 ”
陪席上地高手立時又飛出去了六七個,楊完者三人互視一眼,劉震輕聲道:“使槍的高手?會不會是楊四?她那性子原也見不得這些事。 ”
楊完者還未說話,蔣英道:“我去看看。 ”說罷,也不待他們應聲,便出窗而去。 楊完者與劉震面面相覷,楊完者嘆道:“我們也去吧。 ”
楊幺與聶青一陣狂奔,在城裏亂竄,仍是甩不掉身後的尾巴,眼見着後面的人影越追越近,楊幺咬牙道:“我們向城外逃,實在不行,就入水!”
聶青已是受了傷,手上又捉着一個人,強捱着道:“姑娘—”
楊幺一把掀起帽張,瞪了他一眼,道:“什麼姑娘,是我!”
聶青大驚,還未說話,便被楊幺扯着,急急奔出東門,向江邊而去。 那料到離着江邊還有百步遠,便被圍了起來。
楊幺冷哼一聲,掃出一片槍影,便要一不做二不休,殺了這些追上來的人!她的功夫比這頭一批的十幾個人自是高上不少,不過片刻便殺傷了六七個,餘下的人已是膽寒。
聶青急呼道:“四小姐,不要纏鬥,我們快走!”楊幺沉叱一聲,將餘人逼退五步,轉身便走!
此時聽得一陣大笑,又有六七個人撲了上來,堪堪擋住了兩人向江邊退去的後路。
楊幺暗啐一口,不待他們站穩,便是一陣猛攻,頓時把身後的兩人逼得手忙腳亂,連連後退,露出一個空隙,楊幺大喜衝出,掉頭叫道:“聶青,快來!”卻聽得聶青一聲悶哼。
楊幺大驚回頭,只見聶青被四人圍攻,已是不支倒地,立時便有一人揮刀斬下,要取他的性命。
楊幺怒叱一聲,飛身一槍刺出,擋開那人的殺着,卻立時被一衆高手圍到了當中!
楊幺功夫雖高,卻哪裏又擋得住這些全不遜於她的人聯手圍攻?不過十幾個回合,便連中兩招,一口鮮務噴在了面紗上,眼見一刀當頭斬下,已是無力抵擋,心中暗道:我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