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孤身亂世 第二十六章 報應難逃
當楊幺自昏睡中睜開眼時,眼前三寸處低垂着青白纏紋的牀帷,透過半透明的牀帷,楊幺看到玄觀正坐在對面的書案前,書案上攤放着她的包裹,張報月的骨灰陶罐赫然在目,外麪包着的破衣早已解開。
楊幺乍見此物,想起張報月臨死前的樣子,鼻子一酸,淚水頓時流了出來,順着她的眼睛橫流到了枕頭上。
玄觀似是聽到動靜,走過來揭起了牀帷,默默看着楊幺,伸出手指替她拭去眼淚,道:“你去找楊嶽了?”
楊幺身子仍是沉重,只能微微點了點頭。
“那是誰的?”玄觀眼瞳一縮,輕輕問道。
“張——張報月的。 ”楊幺哽嚥着道,“表哥,我找不到楊嶽,張二哥說大家都逃了,可是,他們現在也沒有回寨子不是麼?”
玄觀半晌沒有出聲,慢慢坐到了牀邊道:“江西、江浙、湖廣的天完俘虜名冊我都看過了,他們改名換姓,我也找不到。 ”
楊幺一驚,想起玄觀身爲天完太師,哪裏又能和她一樣只惦記一個人,不免囁嚅道:“表哥……你彆着急,脫脫一退位,天完就能捲土重來,你別擔心。 ”
玄觀面色不變,看了楊幺一眼,道:“這個你也想明白了?”
“不,不是我,是個叫楊完者的苗人流寇頭首說的。 ”楊幺吸了吸鼻子,道:“他很有手段。 現在已經被陶夢楨收到麾下了。 ”
“苗帥楊完者?我也聽過他地名頭,從湖廣、江西再到江浙,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玄觀冷冷一笑,指了指桌上的包裹,道:“我方纔收到消息,又看了那個。 才知道你一個女子,打扮成男人。 做了流寇,替他闖了江西、江浙行省大大小小二十四座官牢,收了一百零七條人命,傷者無數!就是爲了找楊嶽?你也不怕遭報應?”
楊幺臉上的紅潮瞬時褪得乾乾淨淨,看着玄觀的袖角,過了半晌,方道:“表哥怕不怕遭報應?”
玄觀身子微微一晃。 眼睛盯着楊幺的臉,慢慢說道:“我已經有報應了,再來再多也不怕了。 ”
楊幺回視着玄觀,突地眼中流下淚來,道:“楊嶽不見了,我什麼報應都不怕了……”
玄觀聽得此話,眼神一厲,騰然舉起左手。 似是要一耳光打下,突地又停在了半空,五指慢慢拽緊,又鬆開。
楊幺見他抬手,已是緊閉了雙眼,咬緊牙關。 要捱一記耳光,過了一會,卻全無動靜,不免疑惑地睜開眼來。
“跟我回武昌,張報月我會派人送回洞庭的。 ”玄觀站起身,楊幺慌忙道:“我只是來送張二哥回家的,我還要去找楊嶽!我不去武昌!”
“從德興、樂平一帶回洞庭地話,必是經鄱陽湖過長江,武昌路爲長江中樞,你要找他不去那裏。 去哪裏?”玄觀揹着身。 冷冷道。
“可是,武昌路是湖廣行省省治所在。 又是威順王爺駐藩之處,楊嶽怎麼可能在那裏?”楊幺急問道。
“至少武昌路各地的官牢裏關押地天完俘虜幾近五萬,你可以慢慢找。 ”玄觀回頭瞪着楊幺道:“你若是不去,我現在就把你送回潭州城!讓你爹和你大哥管着你!”
楊幺一嚇,大聲道:“我不回潭州,他們兩個要把我嫁給張報寧,我不再見他們!”話方說完,便連連咳嗽起來。
玄觀看她的樣子,坐了回來,替他拍背順氣,淡淡道:“你現在明白你爹爲什麼要你和我訂親了吧?”
楊幺正咳得滿頭是汗,聞言不由一愣,慢慢喘着氣,艱難地伸出手來,抓着玄觀的袖子道:“表哥,我害怕,我害怕在武昌見到報恩奴,以前還是有戰事,王爺也不同意,這一回,這一回沒那麼好運氣了。 ”楊幺哭着道:“報恩奴他都去提親了,潭州和武昌沒隔多遠,再遇上我,我肯定逃不了了,我……我打不過他,我也不敢……不敢殺了他。 ”楊幺對那晚之事極爲後怕,滿眼的淚水哪裏止得住。
玄觀嘆口氣,輕輕把她抱起,摟在懷中,替她拭着淚,道:“我知道你是不願意回洞庭,便是送張報月怕也是偷偷去,潭州城也不想回,你能去哪?難不成還去做流寇?你也是運氣好,楊完者算是個梟雄,不管你是男是女,有用就成。 天下流寇多了,他這樣的又有幾個?你還沒有喫夠虧麼?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楊幺抽噎着道:“在外頭跑,總要受點傷,表哥你在外面,你不受傷麼?這根本不算什麼!”
玄觀一把抬起她地頭,冷笑道:“你是翅膀硬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過只有半桶水的功夫,要不是仗着你這張臉,你這身媚骨,還有那點子半上不下的心機,耍弄那些好**的男人,你以爲你能只受這一點傷?早被人折皮煎骨喫乾淨了!”說罷,他一把抓起楊幺的手,仔仔細細看着,道:“是個做佛女的好料子,如今皇令已下,各處的僧道都開始尋找有資質的女子,你倒是想進汗八裏皇宮伺候蒙古皇帝不成?若是如此,勸你還是好好學學牀上功夫,否則怎麼死地都不知道!”
楊幺滿心的傲氣,被他說得一錢不值,頓時大怒,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玄觀,連滾帶爬從他懷中翻到地上,一邊向外面爬一邊叫道:“我不要你管,我要自己去找楊嶽!只要能找到楊嶽,我就什麼都不怕!我告訴你,我就算遇上喇嘛。 到了牀上,還不知道誰輸誰羸!不用你操心!”
玄觀氣得面色發青,趕上兩步,一把抓住楊幺的腳,卡住他地腰,提起來重重扔到牀上錦被裏,罵道:“我不知道楊嶽存的是什麼心?他是怎麼教地你!你十來歲的時候。 就煙禮媚行,全無一點男女之防。 不知一點人倫之重,聽聽你說些什麼?若不是我實實在在知道你是個處子,我都以爲我牀上躺着不知哪裏來的紅牌姑娘!”
楊幺聽玄觀話中損及楊嶽,悖然大怒,一把將牀上的枕頭錦被衣物全都掃到了地上,跳起來罵道:“那又怎麼樣?你憑什麼來教訓我!你做的那些下流事你當我不知道麼!我都不說旁地,就你那十六天魔女。 個個都被你糟蹋了清白,就這樣,你還要把她們送來送去討那些蒙古人的歡心,我呸!我如果是紅牌姑娘,你就是樓子裏拉皮條地!大家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強!”
這番沒輕沒重的話罵了出來,玄觀全身發抖,站在地上。 面色猙獰死死盯着楊幺,楊幺披頭散髮,站在牀中央,雙手叉腰,一寸不讓地回瞪!
過了半晌,玄觀的臉色慢慢地和緩下來。 走到牀邊,抬頭看着楊幺,笑道:“我不過說了楊嶽兩句,你就這樣,我如果把你下在他身上地那些心思手段和他說了,你說他會怎麼樣?”
楊幺心裏一涼,臉色劇變,突發的力氣頓時抽光,雙腳一軟癱倒在牀上,勉力壓住全身地顫抖。 抬頭扯出一個笑臉。 忍着氣道:“表哥,我……我燒得腦子糊塗。 我胡說八道,我剛剛都是氣話,你別當真,我……”一邊說着,一邊去拉玄觀地衣袖。
玄觀“啪”地一聲打開她的手,仍是微微笑着道:“這些小手段收着,對我沒用。 ”楊幺狠不得一刀殺了他,卻只能重振旗鼓,移到牀邊,仰頭看着玄觀,低聲下氣求道:“表哥,我真是病得糊塗了,我明知道你是爲了白蓮教,爲了漢民不受蒙古人欺負才委屈自己,我還說那些混帳話,我是個沒見識的女子,你是有心胸的豪傑,你別和我一般見識,表哥……”手慢慢伸出,仍是去拉玄觀的衣袖。
玄觀又是一揮手,“啪”地一聲打開楊幺的手,越發笑得和緩,道:“你原也說得沒錯,我本也是靠着替蒙古人拉皮條,找女人才得了勢,王府裏這樣罵我的也不少。 我也犯不着和你計較。 ”
楊幺此時已經是從狂怒中冷靜下來,恢復了理智,越發覺得自家開先說的話實在太過,俗話說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她方纔卻正戳到了玄觀地痛處,更何況,玄觀雖是爲了在王府立足,害了不少女子,到底對她還是一片維護之心,三番兩次救了她,方纔罵她也是爲了她好,說到哪裏她都不該如此對他。
楊幺想到此處,不禁滿心慚愧,嘆了口氣,也不用想玄觀是不是會和楊嶽說那些話,慢慢從牀上爬下,跪在地上,說道:“表哥,你知道我是個無法無天的,許是有些事你心裏有數,我既做了也就不怕別人知道,終是瞞不住的。 只是我方纔確實說錯了話,傷了你的心,我不敢求你原諒,只是妹子心裏愧疚,確在是不能安心,我給你磕頭謝罪,你只記得我方纔說的真真正正只是氣話,我心裏仍是極佩服你的。 ”說罷,立時重重嗑了一個響頭,待要磕第二個時,便被玄觀一把扯了起來,一手抓過地上地錦被,結結實實包了起來,仍是把她抱着送到了牀上。
楊幺看着玄觀面帶倦色的臉,想起這兩天他對自家的照顧,當初在營帳裏從報恩奴手上救了自己,終忍不住抱着他哭道:“表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實在是個頂頂惡毒又沒用的女人,一時被你揭開了,我就忍不住要傷你,對不住,我不該傷你的。 ”
玄觀緊緊摟着楊幺,只似想把她鑲進懷裏,張口欲言,卻終是默默無語,聽得楊幺足足哭了半刻,嘆了口氣,在她耳邊說道:“四妹妹,你和我回武昌吧,你放心,只要你不亂來,我總是護得住你的,在那裏,找楊嶽也是方便的。 ”
楊幺哽嚥着點了點頭,玄觀見她依了自己,面上泛起微笑,看了看滿地滿牀的凌亂,笑道:“往日見你發脾氣時,我都是當即退走,如今看來,果然有先見之明,今兒怎麼糊塗了?”
楊幺面上一紅,縮在被子裏吸鼻子,囁嚅道:“我……我……”玄觀低頭看着她,搖頭道:“我原也不該在你病的時候和你說這些,你看看,總要六七天下不了牀了。 ”又看了看四周,道:“這裏睡不得了,你那邊也暖和了,我抱你過去。 ”
玄觀方將楊幺抱到門口,就聽得黃松在外面惶恐地稟告道:“掌……掌門師叔,江州萬戶陶夢楨求見,您……”
玄觀與楊幺一聽,就知道兩人在屋裏吵得沸反盈天,外面的太一教弟子怕是早就聽到動靜,雖不至於讓他們聽清內容,但楊幺也是極爲不安,不禁嘟囔道:“黃石那道士太狡猾了,見着好事就上,見着這種倒黴事就推給別人!”
玄觀失笑,禁不住低頭吻了吻楊幺地額頭,道:“果然是女人小心眼。 ”
楊幺被他吻得一愣,便不敢開口說話,玄觀斜眼看着她,道:“伸手推個門,我抱着你多不方便。 ”
楊幺連連點頭,從玄觀懷中伸直了身子,推開了門,黃松正低頭站在門外,抬眼看着玄觀地表情,心裏一鬆,也不敢看楊幺,道:“掌門師叔,江州萬戶陶夢楨的船雖比我們後開,現在也趕了上來,陶大人求見掌門師叔,想向您引見幾人。 ”
楊幺聽得此話,突地“卟哧”一笑,悄聲對玄觀說道:“表哥,他引見地說不定就是我當流寇時拜的老大楊完者,只是他把他們帶來見你做什麼?”
玄觀笑道:“不過是個由頭,朝裏有人好辦事,你不知道知道這個理麼?我到底是府裏的人,陶夢楨雖是功高也是外官,內外勾結自是常理。 ”
楊幺不免咯咯而笑,那黃松見得玄觀心情大好,也笑到:“掌門師叔說得是,我看那陶夢楨也是這個意思。 ”
玄觀道:“請他寬坐稍待,我馬上就來。 ”說罷,將楊幺抱到隔鄰牀上,扯過錦被蓋好,道:“你先在這裏休息,我辦完事就回來陪你。 ”臨走前卻被楊幺扯住,楊幺咬了咬脣道:“表哥,楊完者對我不錯,也沒有打我的壞主意,表哥……”
玄觀一笑,道:“你也是個心軟的,你也算是爲他出生入死,二十多府官牢,多少死囚可以換來油水,他要是還打你壞主意,也不配坐到這船上來。 好罷,他是有真本事的,我推他一把也不費事。 ”說罷,轉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