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逃災路上的粟娘
齊粟娘對陳娘子已存敬畏,每日早起挑水、拾柴,生火,煎藥,並洗衣、縫補、做飯一應雜事,俱是包下,得空便捧着《女誡》狂啃。
陳娘子萬事不用動手,卻也不與她解說班紹的《女誡》,只是教她分辨各類豆、瓜、菜、糧。教她如何用扁擔挑水,如何摘皁角烘製皁粉,如何用黃豆做醬油、用米團做米醋,讓她知曉用棉杆燒火取暖少煙、用糠火燒飯省錢,只當她是個無知孩童,從頭教起。
家中時無男丁,陳娘子又帶着病,二十畝地卻沒閒着,十五畝佃給齊家種了棉花和小麥。粟娘那把子好力氣半點不浪費地用在餘下五畝青菜、蘿蔔、甘薯地裏。
齊粟娘深知這些農家活計雖不能立身,卻是活命的本錢,言聽計從,一舉一動皆以陳娘子教導爲先,久了便也察覺出陳娘子許多異處。
其一,這陳娘子既是有子,卻從來不提夫家,堂屋神櫃旁邊的牌位總是她親自打理,向不讓齊粟娘靠近。其二,她那行事談吐明明就不是平常出身,詩詞、算學都是會的,雖是纏了腳,竟是早已放了,多少總有些緣故。其三,她有些銀錢、釵環,有出無進的,也慢慢使盡,有人從江寧託帶了銀錢回來。雖是不過七八錢碎銀,齊粟糧不免懷疑她那秀才兒子怕是全面發展,這回去江寧又中舉人又賺錢的?
揣着這些疑問,齊粟娘在陳家也過了近半年,她在二月二花朝節時在屋後迎春花上掛了紅;三月三的上巳時跟着陳娘子到河邊踏青跋禊,學會了劃竹伐;四月五的寒食裏學會做了青團、金剛臍、茶饊,喫了個肚撐;清明送着齊家夫妻去了七八裏外的齊村祭祖,又看着陳娘子對着牌位坐了一天。
五月五的端午,她跟着齊大娘冒着連綿梅雨,收割了野地裏的菖蒿艾草,背到漕河邊販賣,在龍舟大會鬧成漕河水手械鬥前逃了回來。待得六月六連日大睛,齊粟娘忙忙地把冒着溼臭之氣的被褥、衣裳拿出來曬伏,慶幸梅雨季的結束。
齊粟娘趕在七月七的乞巧前製出第一雙女鞋,得了陳娘子微微一笑和齊大娘好一頓誇獎。如此直到七月半的中元她獨個兒在溪中放了齊虎給她做的小荷花燈,齊粟娘漸漸曉得了些今世習俗。
除了這些規矩,齊粟娘又在驚蟄時節學了開田,春分時節懂了種菜,幫着齊家夫婦鬆土、施肥、插苗一直忙到清明時節,穀雨後在自家五畝田裏種了豆、瓜、甘薯,雖是辛苦,那癲病卻是再未發作過。
齊粟娘大是歡喜,沒了後顧之憂,越發下心做事,屋裏的事兒不說,便是田裏的活也精了起來。她日日喫飽穿暖,身子越發長了起來,只是她這邊日子越過越好,陳娘子的病卻有些江河日下,漸漸沒法起身。到得後來,陳娘子已是沒法進食。
這村子臨近高郵州城,齊虎架着竹伐順流而下,跑了一天****,請了位心慈的大夫過來看病,卻只得了“燈盡油枯,迴天無術”八個字,齊大娘揹着人大哭了一場,便要寫信去江寧叫陳演回來,卻被陳娘子止住
陳娘子一臉病容,面白脣青,靠在牀頭握着齊大孃的手道:“我原知道這身子不行了,爲着他安心秋闈,方早早遣了他去江寧城。再者,難得梅先生也在江寧,他借住在梅先生別院,那些算學河工的事正能得教。演兒得了秀才原是不願再考,只是我賭了一口氣逼着他,如今我斷不能再拖累他。”
齊大嫂見她病已沉重,卻執意不肯讓陳演回來,握着陳娘子的手大哭出聲。齊粟娘早已哭得雙目紅腫,哽咽難言。兩人沒法,只得依着她,另託人去送報平安的家信。陳娘子說了半會話,已是極累,卻不肯歇息,喚過齊粟娘,指着齊大嫂道:“粟娘,給齊大娘磕頭。”
齊粟娘雖心下疑惑,卻知其必有深意,連忙跪下重重磕了。陳娘子喘氣道:“嫂子,這孩子原也姓齊,我本想收她做乾女兒,如今怕是要偏了你了。”
齊大嫂一邊拭淚,一邊點頭道:“你放心,強兒他爹會找人替她落籍,這孩子裏裏外外都是能的,來我們家還是我們的福氣。”
齊粟娘原不知這身子姓氏,小崔也未曾得知,便就了原來的齊姓,如今見得陳娘子臨終爲她打算,含着淚向齊大娘再磕了三個響頭,叫了一聲“娘”,做了齊氏夫妻的養女,齊強的妹子。齊大娘連忙應下,將她扶起。
陳娘子又笑道:“嫂子,還有一樁事兒,演兒也有十七了,還未訂親,你知道他是個傻的,一門心思就是那些個東西,得找個精幹實在又誠心的替他裏裏外外拿個主意。我若是走了,怕是無人替他操這個心。”她一口氣說了這麼些話,頓時有些接不上氣來,額頭上冒出汗來,慌得齊粟娘替她揉胸順氣。
齊大嫂似是有些歡喜,看着陳娘子的樣子卻笑不出來,看了看粟娘,一邊舉袖替陳娘子拭汗,一邊忍着淚道:“你既是看好了,我便替粟娘應了這樁親事,演兒有功名在身,前程不小,能嫁給他,是粟孃的福氣。”
陳娘子面上露出喜色,微微點了點頭,眼珠兒又轉向粟娘,齊粟娘心中便是萬般不願,這會兒哪裏又能說得出口,只能哭泣流淚。陳娘子輕聲道:“這陣子,規矩學得怎麼樣了?”
齊粟娘抹了抹淚,哽咽答道:“粟娘明白了,這規矩原也要進得去,出得來,便是學明白了。”她見齊大嫂在側,不敢多話,心裏卻想着,班昭史學大家,長孫千古賢后,武氏女身稱帝,皆不是尋常女子,所作所爲哪裏和她們所作《女誡》、《女則》、《女範》中相符?不過世所譏評,無力強抗,柔身軟志,以附時議。只是武氏覆手翻雲,其才其志到底空前絕後,班昭、長孫抽身退步,一舉兩得,德才雙馨,卻頗可借鑑一二。這陳娘子當日所教,不過叫她一面縱意行事,一面又要深加掩飾,謹行慎事,方能進退有餘,得個善始善終。
陳娘子眼睛一亮,喘着氣道:“好,好,你這樣的,原需個有心胸的方包容得起。演兒他是我的兒子,我明白的很,不會誤了你的。”說罷,抖着手取了枕箱裏一個紫檀木小扁盒,遞給粟娘,勉強提着一口氣道:“這是家傳的章印,算是茶定之物,還有餘下的家用。家裏各處的鑰匙早給了你,我死了,你就是陳家的主婦,你只需接了,餘下的便是你們倆自個兒的事——”話到此處,已是再不能言,只是捱着口氣,殷殷看着齊粟娘。
齊粟娘見得陳娘子形消骨立,命在旦夕,心中絞痛,她腦中閃過陳娘子爲她治傷、餵飯、改衣,供她喫喝,得以續命;教她識字、進退、諸般事務,得以入世;替她拜親謀籍,得以容身;千般情義,萬般恩重,般般在眼,終是跪倒牀前,大哭出聲道:“我這條命是大娘你給的,終是要還給大孃的---”話音未落,陳娘子身子一軟,便香消玉殞了。
齊大娘哭得肝腸寸斷,齊粟娘雖覺天眩地轉,滿心愴然,卻越發撐起來,踉蹌而出,打水替陳娘子擦身收殮。
葬事沒過幾日,齊家三口仍是滿心悽傷,天象突變,暴雨連連,江南汛期又到。齊家夫婦原以爲依着往年,不過水漫五十裏,便也不慌,沒料到轉眼間地動山搖,河兵、運丁驅突往來,驚鑼聲聲,竟是黃河再次奪淮,沖斷淮安附近清河高家堰大堤,洪澤湖水反湧,漕河江南河段方圓百裏之內,皆成澤國。
齊家三口聽得水警,顧不得許多,搶了祖宗牌位並一些隨身之物,便急急向高郵城而去,身後洪水撲天蓋地,轉眼便將村落淹沒。
漕河江南河段沿岸,洪水滔天,災民百萬,高郵城地勢雖高,又開倉放糧,仍是不能養活如此多的災民。北面洪水阻路,淮安府、揚州府、常州府、松江府一帶洪水中逃生的災民,個個衣裳襤褸,雙目無神,他們拖兒帶女,陸續踏上了向南面江寧城而去的官道。
太陽快要下山,初秋的夜風已是有些冷意,官道邊樹皮、樹葉皆被剝光的樹木,挺着白生生的支幹,在風中顫動。
齊粟娘咬着牙,狠狠給了瘦驢一鞭,那瘦驢如同喝醉了一般,左搖右晃着拖着破板車又走了幾步,板車上的齊大娘****了一聲,喃喃叫道:“他爹,他爹。”齊粟娘胸口一痛,抹了一把汗,替她把身上的破棉絮壓得緊密些,柔聲道:“娘,爹他到前頭給您找食去了。您再睡一會,他就會回來了。”齊大娘似是笑了一笑,便又昏睡過去。
災民在通向江寧的官道走了三四個月,如蝗蟲過境一般,把野菜、樹皮、草根俱都喫得清光,易子而食漸有發生。齊粟娘毫不猶豫加入了一個高郵齊、宋、陳、王四姓鄉民組成的流民團,結夥行走,成隊搶食。她雖是女人,力氣不小,又加悍勇至極,隨身帶着根尖銅釺,爲了一罐野菜湯,便敢紅着眼下殺手,全是以命易命的架式,且又不要麪皮,慣使陰招,不講半點規矩,等閒的男人也不敢挨近她,倒也讓她保住了患病的齊大娘,還有了個“齊大蟲”的綽號。
到得十一二月間,便入了江寧城,但天已是冷得不行,齊粟娘在城西關帝廟裏搶佔一個避風的位置,安置了齊大娘,每日裏去施粥廠搶稀粥。齊大娘仍是病着,在爛棉絮下打着寒戰,嘴裏叫着“他爹,強兒。”
齊粟娘慢慢給齊大娘餵了粥,哄她睡了,脫下身上的破舊棉衣壓在她腳上,眼角餘光冷冷看着關帝廟另一頭角落裏正嘻鬧的十幾個流民,那些男人操着清河口音,已是餓得乾瘦,卻仍是看得出高壯的身形,不時轉頭與高郵流民互不相讓地瞪視,偶有視線落到齊粟娘身上,卻微微帶着憐憫。
“粟娘,先下手爲強。”高郵團的老大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渾名叫王大鞭,原是在鏢局裏趕大車掌鞭的,沒什麼武藝,一手長鞭卻熟能生巧,指東打西,等閒人近不了身,後來因與人結仇,丟了飯碗,便做了漕運水手,也學了幾個把式。
他原與齊虎相熟,看在親友故交份上,粟娘又是得用的,便也甚爲照顧,得空也教粟娘幾招。
齊粟娘哼了一聲,笑道:“王大叔,他們是清河縣的?”王大鞭點頭道:“高家堰正在清河縣轄下,清河來的人不少,他們幾個——”哼了哼:“以前和我們在漕上爭過道。”
齊粟娘懶得理他們各地漕運水手之間的恩仇,眼睛溜到那幾人x下的黑棉絮,笑道:“他們的東西倒也用得上。”轉頭看了看齊大娘,道:“天氣冷了,我娘少不了還要兩牀絮子才能過冬。”
王大鞭瞅了齊大娘一眼,嘆了口氣:“你爹也沒白救了你,他雖是壓在山石下了,你拼着命護着你娘,也不容易。”神色間不免有些傷感悵然,道:“齊強那小子不知混到哪裏去了,還有命沒命。”頓了頓,道:“也不知演官兒是不是在江寧,你若是找着他,便有了依靠,到底是訂了親的。”
齊粟娘一時有些怔神,方想起自個兒還有一個訂了親的相公,她的手不自覺地伸向懷中,摸到那個紫檀木小盒子,細細磨沙着光滑的紋理,一咬牙,悄聲道:“就今天晚上吧。”
任是齊粟娘搶了多少牀絮子回來,齊大娘也沒能熬過這個冬天,臨死前似是明白丈夫已是走了,只惦着兒子齊強,抓着齊粟娘纏着夾板的左手,流淚道:“我的兒,苦了你了。等你哥回來,不管他怎麼樣,替他尋個貧家女兒,成家立室,給齊家留份香火,安分過一輩子罷。”便也含笑去了。
齊粟娘已是哭不出來,只是怔怔跪在屍身前,伸出右手,茫然地撫mo齊大娘瘦削的臉龐。關帝廟外,江寧城中鞭炮齊鳴,歡聲大作:“皇上,皇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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