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洪(化名)沒有想到,自己才過了不到一年的舒心日子,就又跌入到谷底。午後的陽光耀眼刺目,窗外巴塞羅那的美麗秋色漸濃,而他卻一籌莫展。
面對滿地的碎玻璃和被翻得雜亂的抽屜和衣櫃,他渾身顫抖、坐立不寧。當然,他想過打電話向西班牙的警察求助,自己的家被洗劫,老婆的戒指、自己的手錶、三萬多歐元,以及自己所有的證件,全都不翼而飛。但他不敢報警,也不能報警,他此時的身份讓警察成了自己的天敵,讓這本該被維護的合法權利也無處伸張。
他久久地坐在房間裏,默默無語。我該怎麼辦?何去何從?我是什麼人?中國人還是西班牙人?商人還是罪犯?他反覆自問。陽光傾瀉到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狹長。孫大洪感到嘴裏酸澀,臉上發涼。他不禁又將視線轉到窗外熙攘的城市,他不知道,自己所欠的那筆良心債,到底該如何償還,自己到底該怎麼贖罪才能得到解脫。他無力地坐在地上,愁眉不展地望着牆上的鐘表,針在一圈一圈地轉動。
唉……孫大洪一聲長嘆,用手撐住膝蓋讓自己重新站起,進貨的時間到了,如果再不去工作,今晚超市就要斷貨,他打電話給兒子,讓他提前放學過來看家,自己則努力打起精神,穿上印有超市標誌的工作服,走出房門。和農民靠天喫飯一樣,顧客是超市經營者的衣食父母,孫大洪不敢耽誤,但走了幾步,他又不禁回首望着玻璃破碎的窗戶,心中五味雜陳。
萬芳和郝言坐在西班牙的AVE高速列車上,望着沿途一望無際的廣袤紅土高原,感到心曠神怡。遠方層林盡染,植被披上秋色,彷彿金色的海洋。在幾個小時前,他們剛剛結束了在西班牙首都馬德里與西班牙司法部副司長的會談。在會談中,雙方平等對話,就中西兩國如何更好地對追逃追贓加以協作進行了深入交流。
馬德里高樓林立卻不失傳統的底蘊,是個典型的古典與現代相結合的城市,而目的地巴塞羅那卻風格迥異。列車以每小時三百公裏的速度向目的地行駛,從馬德里的阿託查火車站到六百公裏以外的巴塞羅那,只需要三個小時的時間。面對眼前的高原風貌,讓萬芳不禁想起了塞萬提斯小說《堂吉訶德》的場景,瘋狂的瘦弱騎士和他忠誠的僕人踏過塵土飛揚的土地,去迎戰那個巨大的風車怪物。
一旁的座位上是一對母子,小男孩大約三四歲的年紀,棕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活潑好動,萬芳注視着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小虎。小虎四週歲了,正是淘氣的時候,以前只跟爸爸瘋玩,從不找媽媽。但在獵狐行動開始以後,小虎變乖了許多,甚至有些黏人,每次回家,小虎都會圍在萬芳身邊,生怕她跑了一樣。
萬芳觸景生情,心裏覺得酸酸的。她是獵狐緝捕組的成員,三十出頭的年紀,戴着金絲眼鏡,是個典型的知識女性。她多年前研究生畢業的時候,面臨兩個截然不同的職業選擇,第一是和母親一樣,做一名註冊會計師;第二則是女承父業,當一名人民警察。說實話,當時她有些猶豫不決,所以既參加了一家國際會計師事務所的面試,又參加了國家公務員考試報考公安部經偵局。而上天弄人,兩個單位都對萬芳敞開了大門,一方是全球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的薪酬優厚,一方是從小便夢寐以求的警察制服。爲此萬芳家召開了家庭會議,父母很民主,說兩個工作都很好,讓她自己選擇。父親是一名公安系統的基層指揮員,在工作中兢兢業業、喫苦耐勞,很受下屬敬佩。他一直是萬芳心目中的榜樣,看着父親和藹的微笑,萬芳知道那是一種期望,於是沒再猶豫,毅然選擇了加入公安部經偵局,穿上了那身藏藍色的制服。
而一旁的高高大大的帥小夥兒郝言,不到三十歲的年紀,畢業於中國刑警學院,在獵狐行動辦是個有名的“快手”。別看他年輕,但在急難險重的任務前能做到井然有序,在關鍵時刻能沉得住氣,是個天生幹警察的料。同時,他還是一名狂熱的球迷。郝言望着窗外的異國風景,心中對即將到達的目的地充滿了憧憬。巴塞羅那是球迷心中的聖地,巴薩的梅西更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但他深知,此行可不是來遊玩,在巴塞羅那等待他的工作,不但任務很重,而且十分艱鉅。按照緝捕隊長文小華的要求,此行不但有談判任務,還要執行對犯罪嫌疑人孫大洪的規勸遣返,工作要務求實效、力爭圓滿。作爲萬芳的助手,郝言也感到肩膀上的擔子很重。
列車到站,萬芳和郝言在總領館參贊的帶領下,趕赴總領館進行彙報。總領事非常關心獵狐行動,說每天都在通過電視和網絡關注獵狐的報道。他要求總領館的工作人員全程陪同,務必要做好對犯罪嫌疑人孫大洪的勸返工作。
此次赴巴塞羅那的任務是勸返犯罪嫌疑人孫大洪。他今年五十歲,老家在中國浙江,現在已經在西班牙獲得了“綠卡”。011年的時候,孫大洪在緬甸承租了一塊佔地十英畝的金礦開採權,租期爲二十個月。同年1月底,孫大洪對同鄉老江謊稱其擁有該金礦的產權,簽訂了《礦權轉讓協議書》,約定以首付二百萬元人民幣轉讓礦山的產權,後續資金待成功開採後支付。孫大洪在收取二百萬元首付款之後,並沒有按照約定將金礦的產權進行轉移,而是回到了西班牙隱匿。01年,被害人老江報案,國內公安經偵部門以孫大洪涉嫌合同詐騙罪立案偵查。
獵狐行動開展以來,經過辦案單位多次對孫大洪進行規勸,他表示希望在巴塞羅那與公安人員見面。爲此,萬芳和郝言才日夜兼程趕赴西班牙。不料,到了巴塞羅那之後事情卻出現了變故。萬芳連打了三個電話,對方都沒有接通。直到晚上7點,電話纔打了回來。萬芳知道是孫大洪的心裏在矛盾着,於是簡短交流,便約定了一個小時後見面。
夜晚的巴塞羅那喧囂熙攘,人潮湧動。這個臨近地中海的城市,溫和多雨、舒適宜居,當晚8點整有一場盛大的足球賽要在諾坎普足球場舉行。巴薩主場優勢明顯,球迷將徹夜狂歡,整個城市都在沸騰着。酒吧、夜店、路旁,所有的電視都在轉播即將開始的球賽,到處都是熱烈的球迷,他們身穿巴薩球隊的隊服,手舉着球隊的旗幟,臉上塗抹着油彩,將秋季的巴塞羅那帶入到夏日的火熱之中。
在近乎節日的氣氛中,萬芳和郝言在街頭疾行,他們要去一個陌生的咖啡館,去約見犯罪嫌疑人孫大洪。在足球聖地不去看球,這對於郝言來說,也許是身爲球迷最大的不幸,但此刻他的心中卻沒有一絲遊離,他是一名人民警察,知道自己的神聖使命是什麼。他知道,無論是勸返還是緝捕,在將犯罪嫌疑人帶回國內之前,一切都有變數。
一處再普通不過的咖啡館裏,孫大洪已經早早在那裏等待。他面相蒼老,雖然來到西班牙多年,但說話還是浙江的口音。西班牙的生活節奏很慢,許多店鋪都只營業半天,飯店也大都在晚上8點後纔開門營業。許多中國人來到西班牙之後,生活多年卻依然無法融入當地的主流社會,還是在華人的圈子中生活,喫中餐說中文,看不出任何的西化。他們在國內就是勤勞樸實的耕耘者,到了國外也沒有變化。開餐館、賣小百貨,這些仍是華人謀生主要的職業。孫大洪就是這樣的在西班牙的普通華人,他經營着一家規模不大的超市,每天起早貪黑微利經營,這幾年因金融危機,生意受到很大影響,收入也大打折扣。
看到萬芳和郝言進門,孫大洪趕忙起身迎到面前,猶豫了一下,才伸出顫抖的手,彷彿不是要表示禮貌,而是要被戴上手銬。
“你好,我們是中國警察。”萬芳與孫大洪握手,做着開場白。
“我……我知道……”孫大洪點頭。
“爲什麼關機?”郝言開門見山。
“我……”孫大洪停頓了一下,躲閃開郝言的眼神。“我在超市忙呢,沒有聽到。”他閃爍其詞。
萬芳和郝言都知道,這是孫大洪的託詞,但既然已經見面,這些插曲也就不再深究。
“現在終於想通了?”萬芳用平緩的語氣問。
“唉……”孫大洪一聲嘆息,“是啊,我想通了,不能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他低下頭,緩緩坐到座位上,隱藏在咖啡館的陰影裏,彷彿要掩飾自己的頹唐。咖啡館外開始熱火朝天地狂歡,比賽已經打響,巴薩的勇士們在球場開始與對手進行激烈的角逐,而咖啡館內卻只有他們一桌客人,顯得蕭條清冷。孫大洪喝了口濃濃的黑咖啡,開始了自己的內心獨白。
孫大洪在巴塞羅那經營着一個超市,看似是個成功人士,實際上卻過着辛酸的生活。“我活得很屈辱”,這是他經常掛在口頭的一句話。在十六年前,他帶着妻子和剛滿三歲的孩子,從浙江老家偷渡到法國,在那裏非法滯留了整整五年,自己刷盤子、打零工,妻子給人做衣服、做保潔,一切可以維持生計的手段他們都會嘗試,一家三口在黑漆漆的地下室裏抱團取暖,在繁華光鮮的城市下,過着像老鼠一樣的生活。五年之後,孫大洪又帶着一家隨老鄉輾轉至西班牙,經過不懈的努力,終於獲得了“綠卡”,取得了合法身份。
他憑藉像螞蟻一樣的勤勞與敬業,慢慢爲自己的生活添磚加瓦,從給別人打工到自己經營生意,他只用了幾年時間,生活的重擔讓他蒼老了許多,手粗糙了、腰也彎了,剛剛五十歲的年紀卻像個老人,但家人的生活卻大有改觀。孫大洪憧憬着,在晚年之前能獲得安逸富足的生活。但誰知卻好景不長。
008年美國爆發次貸危機後,西班牙房地產泡沫破滅,很多家庭陷入負資產的境地,到了011年,西班牙失業人口已經到了百分之二十一的高點。華人在當地從事的大都是比較低端的水果批發、超市零售等產業,面對經濟危機下市場的持續低迷,這些傳統的行業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面對突變的市場,華人小產業主們猝不及防,許多商店關門倒閉。
孫大洪也沒能倖免,由於進貨渠道狹窄和經營不力,他苦心經營的兩個超市資金鍊斷裂,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眼看着多年的努力要毀於一旦,孫大洪不甘心失敗,想要轉戰其他產業開拓市場,重振旗鼓。他多方考察,經過審慎判斷,以自己的超市和住宅作爲抵押,借款二百萬元在緬甸承租了一個十英畝金礦的二十個月開採權,期待着會出現奇蹟。卻不料,這個金礦已經枯竭,產能低下。這個結果意味着什麼孫大洪當然知道,自己十六年的努力將付諸東流,一切都會重新歸零。他徹底絕望了,甚至想到了——死。但就在這時,一個國內的老鄉通過電話聯繫到他,希望他這個“成功人士”,能幫助自己擴大經營,找到生財之道。孫大洪在電話裏沉默了良久,並沒有告訴老鄉自己的真實處境,而是迎合着對方說,我正有一個好項目需要投資夥伴。
許多人在絕境之中,會做出讓自己悔恨終生的選擇,孫大洪從一個勤勞善良的經營者變爲惡意詐騙的魔鬼,就在一念之間。他萌生了一個邪惡的念頭,就是拿老鄉的投資款去解金礦投資的燃眉之急,待生意好轉之後再想辦法。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告訴老鄉有一個在緬甸的金礦很有投資價值,可以投資。他隱瞞了自己只有這個金礦二十個月租賃權的事實,謊稱自己擁有產權,以首付二百萬元人民幣的價格將金礦轉讓給老鄉,其餘轉讓款約定在開採成功後支付。
老鄉興奮至極,面對如此優厚的條件,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他沒有進行任何覈實,就從家族中集資二百萬元,在國內與孫大洪見面付款。在與老鄉簽訂《礦權轉讓協議書》的時候,孫大洪甚至有種想哭的感覺。他不明白,自己怎會騙得如此順利,爲什麼老鄉竟會如此相信自己。老鄉比自己整整大十歲,這二百萬是他整個家族辛辛苦苦的血汗錢。在得手的一剎那,孫大洪雙手顫抖,而懷着發財夢的老鄉也激動地伸出顫抖的手,與孫大洪相握。
“不應該啊,不應該……”孫大洪涕淚橫流。
萬芳默默地注視着他,不知是該譴責,還是該安慰。
“正應了俗話,不義之財如流水。這二百萬到手之後,也沒能挽回瀕臨倒閉的生意,幾個月之後,我的兩個超市都倒閉了。真是荒唐啊,我編造的天方夜譚,老江都不覈實一下,就輕易相信了,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啊……”孫大洪搖頭嘆息。
“也許老實人說慌才最可怕吧。”萬芳說。
孫大洪抬起頭看着萬芳,沒有回答。
郝言向孫大洪出示了《關於敦促在逃境外經濟犯罪人員投案自首的通告》。“老孫,你還有機會。”他言簡意賅地說。
孫大洪拿過《通告》,認真地閱讀,生怕漏掉一字一句。
“老孫,現在是投案自首的最好機會,希望你能珍惜。”萬芳說。
孫大洪閱讀完《通告》,沉默了一會兒後回答:“我知道,關於國內獵狐行動的事情,我一直在關注,同時對政策,我也一直在瞭解。我的情況……”他停頓了一下。“回國能不能從輕呢?”他問道。
“積極退贓、挽回被害人經濟損失,主動投案、交代自己的問題,揭發檢舉他人的罪行,都是從輕的條件。能不能從輕,完全取決於你自己。”萬芳回答。
“嗯,我明白了。”孫大洪重重點頭,“但是……我這個罪行到底能判多少年刑呢?我……”孫大洪仍猶豫不決。
看對方的這種狀態,郝言出手了。“老孫,你到底是想做西班牙人還是中國人?”他問道。
“什麼?”孫大洪抬頭皺眉,郝言提出的問題,正是他內心糾結的問題。從案發到現在,因爲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他不能像曾經一樣衣錦還鄉,探望自己故鄉的老母親。數日前,家中被盜,因害怕暴露身份,也不敢向警方報案,至今自己的所有身份證件還無法補辦。“我……”他無言以對。
郝言掐中時機,繼續勸導。“中國人講究落葉歸根,你如果永遠是一個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就永遠不能大大方方地回國,你的妻子和孩子,也會和你一起終日躲藏。老孫,這是你苦苦努力想要得到的生活嗎?”郝言質問道。
“嗯……小夥子,你說得沒錯。”孫大洪嘆了口氣,“我對不起我的家人啊,還有母親,常年漂泊在外,她體弱多病,我卻無法在牀前盡孝,我……”孫大洪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你僅僅是愧對自己的母親嗎?”郝言不客氣地說,他知道此時不應該再刺激孫大洪,但多年的工作經驗告訴他,惡疾須下猛藥治療,此時正是打開孫大洪心結的最佳時機。
“是,我更對不起老江。但……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孫大洪搖頭。
“你一天不敢面對,就浪費一天贖罪的機會。不僅家人難見,生意也做不好。只有正視錯誤,才能重新開始。現在,正是你償還欠債的時候。”郝言一字一句地說。
“好,我會珍惜你們給我的機會。”孫大洪抬起頭說。
“不,是祖國給你的機會。”萬芳回答。
三個人走出咖啡館時,立刻被火熱的氣氛包圍,在諾坎普球場馳騁的勁旅巴薩,已經由隊長梅西率先攻入了一球,球迷們歡騰着、瘋狂着,整個城市都在狂歡。郝言面對球場的方向,默默地微笑着,他沒有爲失去觀賽的機會遺憾,反而和自己酷愛的球隊一樣,在心中洋溢着勝利的滿足。他知道,自己和崇拜的球星梅西,都在關鍵時刻射中了球門,也即將贏得最終的勝利。
孫大洪徹底解開了心結,他放下猶豫,像對待老朋友一樣,帶着萬芳和郝言來到了自己的超市。經過努力,他在今年重振旗鼓,又開了一間超市。超市裏的商品琳琅滿目,食品、日用品、箱包,都是遠渡重洋的中國貨。孫大洪的兒子孫小強正在超市操持,他擼起袖管,額頭冒汗,繼承了孫大洪的勤勞和能幹。看父親帶着兩個陌生人走來,回頭喊了一聲:“媽,他們來了。”他剛過十八歲的年紀,長得英俊帥氣,因從小接受西方教育,所以中文略顯生澀。
他們顯然知道萬芳一行的目的。孫大洪的妻子不到五十歲,美麗端莊,她帶着兒子幾步迎到萬芳和郝言面前,遞來兩瓶礦泉水。“麻煩你們了,謝謝。”她話雖簡短,卻充滿深意。
“不用客氣,這是我們應盡的職責。”萬芳接過水,微笑着回答。
“我們商量好了,回國之前會變賣掉房產和超市,帶着二百萬的欠債回國去補償。放心吧,我不會再跑了。”孫大洪說。
“好,我們相信。”萬芳點頭。
“如果沒有祖國,我在西班牙也無法生存,我欠祖國的太多了……我雖然是一個逃犯,但在心裏卻始終愛國。你們相信嗎?”孫大洪悵然若失地問。
“我們相信,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萬芳回答。
夜深了,總領館一處辦公室的燈卻依然亮着。爲了保證丟失證件的孫大洪順利回國,總領館的工作人員連夜爲他辦理了回國手續。
第二天,孫大洪在妻兒的護送下,來到了巴塞羅那機場。
孫大洪眼含熱淚,同家人久久擁抱。“我會回來的。”他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萬芳望着遠方的巴塞羅那城市,默默無語。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爲何會如此感動,回想這五天在西班牙的工作,無論是馬德里的談判,還是巴塞羅那的勸返,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再棘手的問題,自己也能從容應對、全力解決。但當看到孫大洪與家人離別的場景之時,她的心中卻掀起波瀾。也許正如郝言所說,中國人講的是落葉歸根,無論離家走得多遠、離開的時間多長,對家的思念始終不會變淡。在異國他鄉生活的中國人,也許感受更深。
別了,巴塞羅那。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後,萬芳回到家的時候,正是北京的傍晚。穿越車水馬龍的擁堵車流,萬芳迫不及待地打開門,屋裏已經飄來了飯香。這時,四週歲的兒子小虎一下跑了過來,緊緊抱住她的脖子。
“媽媽,你還走嗎?”小虎用稚嫩的聲音問。
“我……”萬芳在一瞬間竟無法回答如此簡單的問題,“媽媽暫時不走,不走……”她心中酸澀,緊緊抱住兒子,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但她在心裏卻真的不知道,下次離開兒子到底是在幾天後,還是在幾個小時後,這一走,又要離開多長時間。
小虎緊緊摟住萬芳的脖子,小小的身體溫暖無比。“媽媽,我愛你……”他緊緊摟住萬芳,生怕丟了。
獵狐人冷靜,利劍出鞘之時揮斥方遒;獵狐人溫情,用大愛去解開矛盾的心結。像萬芳和郝言這樣衝鋒在一線的獵狐者還有很多,他們的故事永遠也講不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