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秀才投親
就在白玉堂和遊彩花在林中笑鬧的時候,兩個落魄的人已經走進了雙星橋鎮。
顏查散抹着額上大顆大顆的汗珠,坐在路邊一個茶攤上喘氣:“雨墨,公子我實在是走不動了,我們先歇息片刻,喝口茶水再走。”
雨墨也擦了把汗,看看頭上已經正頂的太陽,又緊了緊肩膀上沉沉的書廂和小小的包袱,苦着臉道:“公子,咱們還是早些趕到姑老爺家纔是正經,要不然……”雨墨摸了摸癟癟的肚子和癟癟的荷包,小聲道:“……咱們的錢可不夠喫午飯的。”
顏查散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雨墨的言下之意,是要他快點走,及時趕到柳家去蹭一頓午飯。可是,這種事情,對於他一個飽讀聖賢書的有識之士來說,未免太難爲情了一點。
雨墨一看顏查散面紅過耳的模樣,就知道他又犯了酸勁,於是小聲道:“公子,咱們現在身上的銀錢不過半兩,如果不及早去投靠姑老爺,難道要流落街頭?其實真是那樣,我雨墨倒不覺得有什麼,可公子您的斯文可就掃地了。”
“咕——”
偏偏在這種時候,顏查散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茶博士已經提着大茶壺笑呵呵.地走上前來,一手扯下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將桌子象徵性地撣了撣,熱情地招呼:“這位公子爺,這位小哥,二位喝點什麼茶?別看咱這只是路邊的茶攤,但也是品種齊全,青茶,花茶,熱茶,涼茶,半熱不涼的茶……兩位儘管點來。”
雨墨攔住正要往桌子上擱茶.杯的茶博士,笑道:“任你說得天花亂墜,咱們公子可不是在這種地方喝茶的人。”
茶博士愣道:“不是來喝茶的,那兩位坐在咱這小攤.上做甚麼?”
雨墨眼珠子一轉,便拉過茶博士,笑嘻嘻地道:“我們.是來問路的,敢問這鎮上的柳家該怎麼走?”
茶博士一聽說只是問路,並不喝茶,臉上的笑容.就冷了一半,愛搭不理地道:“柳家?哪個柳家?”
雨墨剛要開口,.顏查散已經站起身來,對着茶博士長長地一揖,客氣地問:“就是開布莊的柳家,不知大哥是否知道?”
茶博士睜大眼反問:“是柳洪柳大員外家?”
“正是!”雨墨和顏查散異口同聲地回答。不過,雨墨是得意地揚着下巴回答的,而顏查散卻拱着手輕聲作答。
茶博士又問:“你們是……”
雨墨搶着道:“我家公子就是……”他這一句話還沒說完,顏查散已經瞪了他一眼,搶過了話頭道:“我們是來投親的。”
茶博士斜着眼將顏查散和雨墨從頭打量到腳,突然嘆了口氣,拉長聲音道:“這位公子爺,咱看你還是從哪裏來,回哪裏去的好。像你這樣的窮親戚,柳大員外也不知有多少,咱在這裏賣了三年茶水,也沒見他收留下一個半個,看公子爺的樣子是讀書之人,何必來和自討沒趣?”
“啊?”雨墨張大了嘴,一時傻了眼。
顏查散卻有些遲疑地問:“大哥,柳洪柳員外,不是這樣的人吧?”
“呵呵,是不是這樣的人,你自己去見了就知道了。”茶博士拎着大茶壺轉身走開,哼哼道:“窮秀才,你不信咱的話,儘管沿着鎮中的大街往東走,最東頭那個三進大院就是柳家。”
顏查散神情尷尬地走出茶鋪,雨墨跟在身後小跑了幾步,再次緊了緊肩膀上的書廂和包袱,湊到他跟前小聲地問:“公子,那茶鋪裏的大哥說的,怎麼和你說的不大一樣?莫非姑老爺真是這麼勢利的人?”瞧了瞧兩人身上沾滿風塵的衣服,雨墨苦着臉道:“真是那樣的話,姑老爺怕是不會認我們的。”
顏查散搖頭道:“不會的,我八歲時隨娘來過姑父家,那時姑父雖然不像如今這般闊綽,但親切和善,對我極好的。”說着說着,顏查散的臉上竟然又透出紅暈來:“金蟬表妹比我小二歲,最喜歡與我對對子,姑父還時常誇我,說我長大了定能中得狀元。”
雨墨瞅見顏查散的臉色,頓時嘻笑起來:“對了對了,我倒是忘了,咱們可不是一般的親戚。咱們公子是柳家從小定下的女婿,姑老爺自然不會怠慢。”
“雨墨,休得胡言。”顏查散輕輕地斥責了一句,卻是加快了腳步往鎮東走,剛纔還說累得走不動,這會兒又來了精神。
雨墨伸了伸舌頭,氣喘吁吁地扛着沉沉的書廂落後了兩三步,嘴裏卻小聲地嘀咕道:“搞了半天,原來公子爺就是小的時候見過柳家小姐。人說女大十八變,柳家小姐長大了可別變醜了,不然怎麼配得上我家公子這一等一的人才?”
說話間,鎮東的大街已經被他們走到了頭,三進的黑漆大門出現在眼前,門上的“柳府”二字,是用金粉書就,老遠就看得一清二楚。
大門虛掩着,顏查散停在階下,抬起手來正了正衣袍,又摸了摸頭上的書生巾戴得是否方正,這才從腰間撥出一柄竹骨紙扇捏在手中,一步三搖地走到門前,輕輕地將門叩了三叩。
“誰呀?”一個青壯的家丁端着一個大瓷碗從門房裏走出來,從門縫裏瞧了瞧斯文端正的顏查散,又瞅見雨墨扛着書廂跟在身後,這才單手推開門,小心地問道:“你們找誰?”
顏查散執扇作揖,彬彬有禮地道:“在下顏查散,特來拜望姑丈,還請這位大哥通報一聲。”
那家丁往嘴裏猛扒了兩口飯,見顏查散氣度不凡,倒也不敢怠慢,點了點頭道:“你稍等。”說着將飯碗擱在門房前的凳子上,轉身往府內跑去,不一時回來,臉上的神情便熱情了許多,點頭哈腰地道:“顏少爺,老爺請您進去。”
顏查散心裏一鬆,微笑道:“有勞大哥了。”
兩人跟着那家丁進了柳府,往裏走了二三十步,就看見一座大宅的門前,站着一個身穿員外服色,卻是滿臉橫肉的四十多歲的男人。雨墨心裏一咯噔,心中暗叫不妙,尋思着顏查散嘴裏親切和善的柳大員外怎麼是這樣一副凶神惡煞的形象。可是顏查散定睛將那人望了幾眼後,臉上便露出欣喜的表情來,趕緊加快了步伐,衝上前去,嘴裏大聲呼喚:“姑丈,小侄查散來看您了。”
柳洪剔着牙倚在門邊,見顏查散主僕二人走近,也正眯縫着眼在打量,聽見顏查散開口,臉上的橫肉抖動了一番,還真擠出了幾分親切勁兒,也搶上兩步,笑道:“哈哈,真的是查散嗎?十多年不見,你長大了這麼多,姑丈都認你不出了。”
顏查散本想投入柳洪的懷抱,但突然想起自己已經不再是兒時的稚童,於是停下腳,雙膝就地一跪,激動地道:“侄兒拜見姑丈!”
柳洪笑呵呵地扶起顏查散,瞅了瞅後面的雨墨,有些猶豫地問:“查散,你母親怎麼沒有同來?”
聽到柳洪的問話,顏查散立刻變得神情哀慼,眼圈兒一紅,就要滴下淚來。柳洪見這情形,已經明白了三分,而這時雨墨已經跟着跪下磕了個頭,叫了聲:“雨墨拜見姑老爺。”然後站起身來,哽咽道:“姑老爺,我家老夫人,她……她於年前病亡了!”
柳洪的臉色連變數變,這才唉氣道:“啊呀,查散,出了這樣的事,你怎麼也不託人給我捎個信兒來?”
顏查散抹淚道:“家母的病,突如其來,不過旬日就撒手西去,這路途遙遠,卻是來不及通知姑丈……”說到這裏,顏查散再拭了拭淚,從袖中摸出一個封信箋,雙手呈給柳洪,接着道:“……母親臨去前曾留下這封信來,囑查散一定要親自送到姑丈手中。”
柳洪接過信急急地拆開,飛快地看了一遍,臉上的橫肉又抖動了一陣,便將信箋收入懷中,拍着顏查散的肩膀道:“真沒想到你母親這麼早就去了,嗯,原來你是來參加大比的,此處離京城倒不算太遠,就在這裏用功讀書,等候秋後趕考吧。”
“多謝姑丈大恩,查散如若金榜得中,定要好好地孝敬姑丈!”顏查散激動得又要跪下,心中不由想道:“那茶博士竟然惡言中傷姑丈,改日定要與他好好地理論一番,省得他四處敗壞姑丈的名聲。這種小人,卻是最最可恨的!”
柳洪攔着顏查散不讓他跪下,嘴裏說着:“賢侄不用這麼見外,咱們乃是一家人嘛。”
“咕——”“咕——”
兩聲不合時宜的怪響傳出,顏查散和雨墨的臉都有些微紅。從柳洪身後的屋裏飄出的飯菜香,竟然引得兩人的肚子同時發音,這卻是沒辦法控制的事情。
柳洪神情尷尬地瞧了瞧兩人通紅的臉,眼神有意無意地掃過雨墨肩膀上小小的輕薄的包袱,臉色變了數變,最後卻還是抖動着滿臉的橫肉,親切地笑道:“賢侄你忙着趕路,怕是還沒喫午飯吧?正好我們才喫到一半,倒還湊巧。”